傅思博也惊醒了,颤微微地下车。
“你们、你们放了我……”他本想说“夫人”,忽地警觉地咽了回去。“放了我孩子他娘!”
“要我放人,你们就把所有吃的喝的都给我们!”
“还有银钱!”一旁几个汉子也贪婪地叫嚣着。
傅既明见情势不利,与朱宝慧交换一眼。
朱宝慧会意,扬声喊话。“要钱要吃的都可以,你们先放了我婆婆!”
刀疤脸冷笑。“当我们傻的吗?放了人你们还会给钱给吃的?”
“就是!先给钱!”
“我要吃的!”
几个汉子都饿得两眼冒绿光,就连身上受伤流血也浑然感觉不到痛,只有胃里那无边无际的烧灼感纠缠着他们。
这群人都是恶狼,所以才铤而走险,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不能和他们纠缠下去了。
傅既明凛然,向朱宝慧使了个眼色,朱宝慧点点头,略侧过身,从衣裳内袋里摸出几个金银元宝。
“银钱在这儿!”她举高手臂,用力将元宝往几个汉子丢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被一个银元宝砸到,急切地伸手捡起来,放在嘴边一咬,惊喜地喊。“真的是银子!”
“还有金元宝,快抢!”
几个汉子见钱眼开,当下就欣喜若狂地在地上摸索起来。
傅既明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直接拿在手上展示着。“这是两百两的银票,有了这些钱,你们下辈子吃穿就不愁了。”
刀疤脸汉子紧盯着傅既明手上的银票,整个人像是中了大奖晕了头,一时间竟恍了神。
傅既明边说边走到刀疤脸面前,眼见银票近在咫尺,刀疤脸下意识地伸手就抢,傅既明趁他分神,立刻将李氏拉过来。
“娘,快上车!”
傅既明拉着李氏上车,而另一头,朱宝慧也早已趁着傅既明吸引刀疤脸注意力时,悄悄将傅思博也推上了车。
“慧慧,快走!”
傅既明跃上驭座,伸手去拉朱宝慧,刀疤脸这才警醒有异,慌忙将银票揣入怀里,冲着其他几个还在捡元宝的汉子喊。“别捡了,他们要溜了!”
刀疤脸一面喊,一面就用力抓住骡车的车辕。“把吃的东西留下!”
傅既明才不管他,一脚将他踢下去,朱宝慧同时也上了驭座。
“驾!”
傅既明挥鞭赶着骡子,骡子快跑起来,却因道路不平,前方又一片漆黑,拖着车厢跑得歪歪扭扭的,再加上后头几个汉子死命抓着车尾不放,全部重量压上来,骡子更感费力,一阵激烈的晃动后,朱宝慧没坐稳,当即就被甩下了车。
“慧慧!”傅既明骇然惊喊。
路旁刚好是个土坡,朱宝慧身子往下滚,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把草,只能嘶声喊。“别管我,你们先走!”
“不行!慧慧,你等我!”
傅既明哪能丢下她就此离去,心急如焚地喊着,赶着骡车就想往朱宝慧落地的方向奔去,可骡子经此惊变,已然吓慌了,丝毫不听主人的指示,横冲直撞起来,反而离朱宝慧越来越远。
双方就此离散,夜色深浓,天际一大团乌云汹涌而来,遮去了新月的光芒。
第六章 孤独地等待(1)
朱宝慧刚摔下土坡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听见傅既明悲痛地喊她,要她等着,可也不知为何,骡车反而越行越远,她猜想,骡子许是受了惊吓,不听主人的指挥,慌不择路地奔逃。
车轮声乱七八糟地远去,可那几个流民似乎还在附近,吵吵嚷嚷地喊着。
“快追上他们!”
“都驾车跑了,这怎么还追得上啊!”
“不是有个娘儿们摔下车了吗?他们总要回头来找的。”
“对喔,那咱们得抢先一步找到那娘儿们。”
“分两个人去找那娘儿们,其他人跟我去追车!”
土坡上头,几个人大呼小叫着,朱宝慧越听越心惊,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她必须找个安全的所在藏起来,否则让这几个流民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顾不得自己的膝盖和臀部都摔疼了,慌乱地起身,在朦胧月色里仓皇四顾,见前方似乎有一片树林,便踉踉跄跄地往那个方向奔过去。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脚底原本已痊愈的水泡似乎又疼起来,膝盖骨也不时传来刺痛,她只能强忍着,拚命往前跑,拚命告诉自己,只要躲进那片树林,她就安全了。
但根本没有树林,只有一株在黑夜里遒展得枝叶分外张扬的老树,斑驳的树皮,摇动的树影,宛如鬼怪一般吓人。
乍见之下,她一时没认清那是什么怪物,吓得惊叫出声,等看清原来只是一棵树,还没来得及放下心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好像在前面……”
“快追!”
朱宝慧咬紧牙关,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往老树旁的一片芒草丛钻进去,一路用双手拨动着芒草,尖锐的叶片因而在她手上割出无数道细细的红痕,她顾不得那疼痛,只是勉力往前。
蓦地,她右脚一个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原来芒草丛的尽头不是另一条道路,而是一面山壁,她又摔了一回。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这片山壁之下并不是深谷,而是参天的树木,朱宝慧双手在空中急切地挥舞,总算抱住一根苍劲的树枝,顺势稳住了下坠的力道。
她紧紧地抱住那树枝不放,心跳如擂鼓,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过了片刻,她的瞳孔才逐渐适应了,就着昏蒙的月色辨认出山壁边上有一处平台,约莫三尺见方,让她容身应当是够了。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树枝,伸出一条腿勉力构上平台边缘,一脚踩稳了,再换另一脚,终于,她整个人跌坐于那个小平台上。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吧?
朱宝慧背靠着山壁,身子蜷缩,抱膝而坐,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后怕宛如泛滥的潮水席卷而来,教她全身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意外跌落骡车时,她没哭,被流民追着气喘吁吁地奔逃,她没哭,一脚踩空坠崖而下时,那陡然失重的惊惧揪着她时,她也没哭。
可现下找到藏身之处了,性命暂时无忧,她反而想哭了,只觉得一股酸楚万分委屈地哽在喉头,她忍不住呜咽起来,泪流满面。
这倒楣的古代!
她为何要来啊,为何穿越这种违反科学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是何时种下了这样的因果?
如果那天她没遇上爆炸案,没傻傻地站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这离奇的穿越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了?那她依然能留在现代,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闲暇时就看看小说,去商场晃晃,喝杯极品的珍珠奶茶,吃一块浓醇的巴斯克蛋糕,享受各种现代化的便利。
偏偏如今她来到了古代,没冷气可吹,没手机可滑,连解决日常大事都没个冲水马桶可用,倒是灾荒与流民几乎年年都有,就算好端端在家里坐着,祸事都能从天上砸来,谁晓得哪天惹恼了上位者,家产跟小命就会不保。
她才不想来古代呢,她想要民主自由的生活。
朱宝慧足足哭了好片刻才茫然抬起头来,夜色仍是幽暗无垠,也不知何时才会天亮。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孤单的台风夜。
就如同此时此刻,同样的悲伤与落寞,同样只有她一个人。
“傅既明,你会来找我吗?”
她喃喃低语,眼神怅惘地望着天上银月如钩,遥遥问着不知在何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