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话说得难听,却是一针见血,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拖了孩子们的后腿。
傅思博沉重地叹息。“夫人,是我不中用。”
“知道自己不中用,就从眼下开始振作起来,首先你就不该喊我‘夫人’,咱们如今是寻常百姓,也该学学百姓说话的口吻。”
“那我如何喊你?娘、子?”傅思博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李氏只觉得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觉横了丈夫一眼,都几岁了还这样喊,不嫌害臊?
傅思博看妻子这表情,也知道自己喊得肉麻了,顿时手足无措。
李氏仔细回想在村长家借宿那两日,村长是怎么喊他家娘子的……“这样吧,你就喊我‘孩子他娘’。”
“孩子他娘?”傅思博有些傻眼。
“对,我就喊你‘孩子他爹’。”李氏咳嗽两声,用理直气壮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样彼此互称是挺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但怎么就是感觉有点尴尬呢?
但傅思博已经认真地喊了起来。“孩子他娘,其实我觉得你和从前也不大一样了。”
“我怎么了?”李氏不解。
“就……凶巴巴的。”傅思博小声地嘟哝,还飞快地自眼皮下偷觑妻子一眼,像担心她听了会着恼。
李氏又好气又好笑,丈夫这般带点畏妻的神态,对她而言也是新鲜的,许是这阵子两人日日夜夜都在这辆骡车上相处,比从前互动多了,她忽然就觉得两人更像是世俗夫妻了。
这样……也挺好的。
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一对老夫老妻瞬间都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也不敢瞟向对方,各自正襟危坐,蓦地,车头驭座传来朱宝慧的惊呼。
两人同时一凛,李氏连忙掀起车帘,探头相询。“怎么了?”
朱宝慧手指向前方。“那边来了一大群流民。”
真有流民?
李氏与傅思博面面相觑,两人都悄悄往外张望,果然见一大群流民缓缓行来,一个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行走的速度十分迟缓,已没了多少气力。
骡车经过时,那些流民都朝这里看来,目光满是渴望与贪婪,甚至有几个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试着攀住骡车。
“好心的兄弟,给口水喝吧!”
“小娘子,你们有没有吃的?”
“可怜可怜我们吧!”
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喊着,甚至有孩子被爹娘强拉着跪下磕头,孩子们饿得脸颊凹陷,眼球都凸出来了,看来分外凄惨。
朱宝慧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粮食与饮水,他们车上自然还是有的,但无论如何也给不了这么多人,而只要他们施舍了某个人,后头一大群人必定会蜂拥而上。
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流民饿死,她又狠不下心,尤其这其中还有瘦弱的孩子……
“怎么办?”她不自觉地更偎近身旁的男人。
傅既明察觉到她的害怕,握了握她的手。“你别看了,进车里去。”
“可是……”
“慧儿,你进来。”李氏很快便明白了儿子的用意,极力敛下震惊的情绪,扯住儿媳的臂膀,“莫看了!”
朱宝慧被婆婆拽着,不得不暂时避进车厢内,傅既明则一甩手上的鞭子,催促骡子加快了速度。
骡车疾奔而过,后头求不到食物和水的流民们瘫软一地,绝望的哭声不绝于耳。
“老天爷啊,求祢给咱们一条活路吧!我的安儿昨儿就断气了,别让我的平儿也活不了啊,我可怜的孩儿啊,呜呜……”
这是一个妇人的哀嚎泣喊,隐隐约约地传入车厢,朱宝慧不禁红了眼眶,身子微微颤栗。
李氏见她难受,暗暗叹息,伸手替她捂住了双耳。“别听了。”
“婆婆……”朱宝慧哽咽着,潸然泪下,这一刻,她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氏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拍抚安慰着。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遇上了更多的流民,情状也更加悲惨,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亲人孩子们围绕着忽然断了呼吸的遗体,连哭都没了力气,只是无声地呜咽着,还有路边坐着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更加骨瘦如柴的孩儿,双眸早已灭了所有的希望,只是木然等死。
这一路走,一路看,朱宝慧就一路静静地流泪,就连傅既明也忍不住鼻酸,他们来自现代,就算小时候家境都不富裕,也至少能吃饱穿暖,哪里见过这般宛如地狱的残酷情景。
倒是傅思博与李氏两个纯种古代人,虽是出身富贵,但从小就听多了,即使对那些流民也是心生同情,仍勉强能定得住心神。
赶了一日的车,经过的两个村子都封住了入口,不许外人进入,可能也怕流民来乞讨或抢劫吧,傅家人无奈,只得在村子外围找了块较为隐密的空地扎营露宿。
一家人都提心吊胆的,深怕又有哪群流民接近此处,傅既明负责守夜,还拿出特意向商队买来的一副弓箭做为警戒之用。
虽然原主这身子就是个文弱的书生,不像现代的他可是在健身房练过的,但手上有武器总是聊胜于无。
前半夜就这样平安度过了,到了后半夜,朱宝慧睡眼惺忪地醒来,欲与傅既明交换守夜,他却摇摇头。
“你去睡吧,今晚我来就好。”
“不行,你明天还要驾车呢,不能都不休息,你去睡,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再叫你。”
傅既明确实也累了,打了个哈欠,进帐篷内躺下了,朱宝慧则坐在帐篷入口,手上紧抓着弓箭,勉力打起精神。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正当她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地打着盹时,不远处的草丛内出现了几道火光,几个瘦削的汉子趁夜偷摸了过来,目标就是骡车。
“这家人有车,车上肯定有吃的。”
“我猜他们身上应该也带了不少银钱。”
“咱们就干这一票,吃饱了再往前走,身上揣些银钱,以后进了县城,生活也有着落了。”
“就这么办……”
原来这伙人就是傅家人白天遇上的最后一拨流民,顺着车轮留下的印辙尾随而来,也是饿昏了,就想着趁尚有些气力拚命一搏。
几个人低声商议着,毕竟不是专业的劫匪,行进间拨动了草丛,传出了一阵阵沙沙的声响,朱宝慧恍恍惚惚间听见了,蓦地惊醒。
她定了定神,起身往周遭张望,果然就见前方隐约有火光闪烁,几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偷摸着过来。
她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回帐篷里,用力推了推傅既明。“快醒醒,有人来了!”
傅既明悚然睁开了眼,见朱宝慧满脸慌张,也来不及说什么,拿过弓箭便往外走,只见已经有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窜上了骡车,他一惊,搭弓满弦便向那人射出一箭。
他于射箭之道只是粗浅的功夫,这一箭射出,劲力不够,只堪堪擦过那人的臂膀,却也划出一道伤口。
那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也大张旗鼓起来。“兄弟们,上!”
粗嘎的嗓音一落,便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奔来,傅既明将朱宝慧护在身后,搭弓又射了几箭,又有两个人中箭,往后退去,另外几个也怕自己被射伤,一时不敢冒进。
但对方毕竟人多,傅既明顾此失彼,那个手臂受伤的刀疤脸汉子成功摸进了车厢,用一把短刃架着李氏下车来,威吓地喊。“别再放箭了,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婆娘!”
“婆婆!”朱宝慧举起火把,照向李氏。
李氏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显然是沉睡中忽然被绑架,整个人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