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帝咽下喉头的酸意,心痛如绞地道:“朕少了顾延知,固然是少了一个得力臂膀,但朕少了你,却是少了一个血脉至亲啊!你有没有替朕想过……从母后离世之后,朕只有你一个妹妹了啊!”
“皇兄,对不起,对不起……阿棠其实……一直很想皇兄,只是因为待罪之身,牵挂亦是无法相见……阿棠有在列祖列宗跟前,替皇兄祈福的……”殷晚棠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了,她很想用力回握顺天帝的手,但总觉得自己越飘越远,就快握不住了。
难得她受到如此错待,却毫不怨恨,她的性子真的变了很多。可是顺天帝宁可她不要变,因为这都是生活中的苦难磨砺出来的,她一个皇家公主,骄傲任性是应该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她其实没有错的。
顺天帝苦涩地承认道:“是朕的错,朕只要用点心,不被李盛那厮蒙骗,你又如何会受这么多苦?明明你是这么善良,保全顾延知也是为了国家大义,却没人了解你的付出,朕甚至将你逼到了皇陵……”
“阿棠知道,皇兄……是为了保护我免受京中流言蜚语所扰,才将我遣至皇陵的。”殷晚棠能感觉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她又要回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她只能把握这短短的几息时间,说出心里的话。“皇兄,阿棠可能快死了……若是有来生,阿棠不要当公主了!阿棠、阿棠要当皇兄的臣子,这样才能常常见到皇兄,替皇兄分忧解劳……”
说话,殷晚棠便又昏睡过去。
顺天帝骇得直唤道:“阿棠!阿棠!”
陈院使连忙上前察看,而后长吁一口气。“陛下,皇女只是睡着了,她的身体极虚,与陛下说这么多话,已经是透支了。”
周嬷嬷也擦去脸上的泪痕,哑声道:“陛下,皇女这阵子都是这样,时醒时睡的。”
而在场的众人也都知道,很可能哪一次,殷晚棠睡下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时之间都是悲从中来,满屋子的人只剩啜泣声。
顺天帝好不容易压抑下了心头难过,小心地将妹妹的手放回被中,由床沿站了起来,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他也要让顾延知知道,他妹妹现在这一身残破都是为了谁!
顾延知的母亲王氏终于抵达了京城。
曾经在雕梁画栋的长公主府住过一年多,对京城这八街九陌、软红香土早已没了好奇心,她在半途接到了顾延知的来信,说她竟多了一个孙子,姓顾的,亲生的,今年都五岁了,她更是连缅怀旧景的心情都没有,命人紧赶慢赶,马车进了阜城门就直接来到了顾府的大门口。
此时大门已经洞开,迎接王氏的到来。
婢女扶王氏下了马车,顾延知便趋前恭敬地说道:“娘您一路受累了,孩儿——”
“别废话了。”王氏一把拨开顾延知,直往府里头瞧。“你说我有孙子了,在哪儿?我孙子呢?我孙子呢?”
“祖母,我在这里!”
突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由两人身下传来。
王氏低头一看,一个明眸皓齿、聪明伶俐的孩子正牵着顾延知的手,因为个头太小,所以方才根本没有进入王氏的视野。
她一见到这孩子心就化了,怎么都想不到孙子能长得这么好,顾延知也算外貌出众了,但他小时候都没这孩子漂亮。王氏很不想承认,但显然这孩子精致的眉眼,也有那明珠长公主的功劳,毕竟明珠长公主再怎么刁蛮,生得国色天香那是无法否认的。
“乖孩子,你真漂亮真可爱,祖母好喜欢你。”王氏屈身抱了抱顾萱怀,她是很想将孩子整个抱起来,但顾萱怀已经五岁多了,肉乎乎的分量不轻,王氏一把老胃头可撑不住。
“我也喜欢祖母!”果然就像娘亲说的那样,祖母会喜欢他!顾萱怀不由喜孜孜的,脸蛋儿直磨蹭着王氏撒娇。
这孩子初见面就不怕生,明晃晃的一张笑脸极其喜人,又这样黏人,王氏爱极了,便拉来孩子的手,自顾自的牵着他走进门里,沿路问着他的生活起居、兴趣爱好,祖孙两人丝毫不像才刚认识,亲热非常。
被丢在大门口的顾延知,被母亲推开的身子才刚站稳,只能摇头苦笑,吩咐管家安置好王氏的行李还有太原来的下人护卫等,才随后跟着进了府。
从见到顾萱怀的第一眼起,王氏眼中就只有这个宝贝孙子了,顾萱怀拉她到哪里,她就走到哪里,说什么都应好,做什么都说对,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她已经完全被收服。
不过王氏还没有彻底昏了头,她还记得顾萱怀也是明珠长公主的儿子,所以当两人终于在正堂里落坐时,她连茶也不想喝,只是试探性地问道:“那个,萱儿啊,你娘……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祖母啊?”
“有啊!萱儿有个祖母,就是娘告诉我的。”顾萱怀老实答道。
“那你娘是怎么说我的?”王氏不由紧张起来。
她当年那样讨厌明珠长公主,明珠长公主肯定说了自己不少坏话吧……然而顾萱怀的答案却让王氏怔愣好半晌。
“娘说祖母很慈祥,一定会很喜欢我很疼我,对我很好。”顾萱怀将王氏面前的茶往她推了推,放到触手可及之处。“娘要我好好孝敬祖母,祖母旅途受累辛苦,喝口茶啊。”
“她……真的这么说?”王氏心情复杂,只得盛情难却的举起茶杯虚喝一口,掩饰一下脸上古怪的神情。
“真的啊!娘还让我准备了给你们的见面礼,爹和舅舅的我已送出,只等祖母你来,就可以送给你了。”顾萱怀起床后就听到祖母今日会抵达,早早就把礼物放在堂屋,等了这么久,自是迫不及待想献宝。
他小小的身子滑下椅子,来到旁边的博古架上取来画卷,又回到桌边小心翼翼的交给了王氏。“祖母你看看,这是我画的喔!”
王氏好奇地展开了画卷,乍然看到竟是自己的画像,惊喜万分,但再仔细一看,画中人那慈眉善目、笑脸迎人的样子,她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脸,怀疑自己真是这样的吗?
“萱儿啊,你没有见过祖母,是怎么画出这幅画的?”王氏纳闷道。
“是娘形容给我听的,她边说我边画,画错了就修改,祖母的画像我们画了足足三天才画好啊!”顾萱怀得意地昂起了小脸,简直可爱得令人受不了。
王氏温柔地模了模他的脸蛋,亲了他一口,语重心长地道:“画得很好啊!祖母都不知道自己是这副模样。”
她以为明珠长公主眼中的她,就算不是凶神恶煞,总该也是尖酸刻薄,想不到长公主竟是隐去了所有不好的部分,只画出了她的慈祥。
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长公主和善过了,王氏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顾延知早在屋外将祖孙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全,很能体会母亲的纠结。他迈入正堂,坐到了这对祖孙身旁,先示意顾萱怀带着婢女,到后头挑些祖母会喜欢吃的点心来。
待那小小身影离开,他才慢悠悠地对王氏说道:“娘,当年的我们并没有了解过长公主,只是一味的反对她、敌视她,但你可知道,她并未记恨于我们,不仅生了萱怀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还将他教得很好,仁孝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