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殷晚棠吐血昏厥,身体情况每况愈下,时醒时睡的,苍白的脸色再没有红润过,几乎到了药汤不进的地步,还要周嬷嬷用芦苇管一点一滴的喂进去。
雪雁早已哭红了双眼,自从小公子离开,长公主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只要再一点小小的打击,长公主真的就会离开人世了……
在顾萱怀离开后的第五日,两进小院的门又被敲响了。
由于雪雁的模样实在不好见人,周嬷嬷只能振作起精神,来到大门前拒客。
这时候不管是谁都不适合进门,然而当周嬷嬷看清门外的人究竟是谁后,直接就给跪了。
“奴婢叩见陛下。”周嬷嬷行了一个大礼。
顺天帝微服来到这个地方,一见这小院的破旧就有些气不平,再看到以前服侍母后的周嬷嬷真的在这里,一身的朴素简陋,心中的担忧焦虑以及怒火就再也掩不住了。
他别过头,朝着后面的内侍说道:“将李盛给朕押进来,跪着进门,再叩头向阿棠谢罪。”
李公公做完皇陵的清明法事后,他无事一身轻,又由殷晚棠那里得到一大笔银两,原本正舒适地享用着宫里赐给皇女的御膳,想不到两个侍卫突然闯进门就把他给绑了。
原本他还破口大骂,但见到下令绑他的人竟是顺天帝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只能伏低做小,哭哭啼啼的恳求饶恕,顺天帝叫他跪就跪、爬就爬,可怜兮兮的进到了大门内。
周嬷嬷见他那模样,欲言又止。
顺天帝便道:“周嬷嬷,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嬷嬷瞪着李公公悲愤地道:“皇女曾说,下次李公公再来,要用棍子将他打出去!”
顺天帝冷声道:“听到了吗?可别打死了。”
也就是说,打得半死就可以。
侍卫们相当机伶地直接将身上的配刀拿起,连着刀鞘狠狠的打在了李公公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哀叫连连,破锣嗓子只怕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直打到顺天帝觉得看了碍眼,才说道:“周嬷嬷,你去问阿棠打够了吗?这老家伙一条烂命,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得让他多吃点苦头才行。”
周嬷嬷闻言鼻头一酸。“陛下,皇女……皇女只怕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顺天帝脸色微变。“她怎么了?”
周嬷嬷又是一跪。“皇女身体不好,从小公子被顾大人带走那日,皇女便倒下了,意识已经模糊,到现在都还起不来……”
顺天帝早知道殷晚棠生了一个儿子,才会被李公公威胁至今,也知道顾延知会带走那孩子,却没想到这母子分离会给殷晚棠带来致命性的打击,居然严重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带朕去看看!”他厉声道。
周嬷嬷连忙领路,很快地带着顺天帝到了后进的院子里,一看这小院连内进都是一副农家小院的寒酸,顺天帝心更酸了。
直到他进了主卧室,见到病榻上那瘦骨嶙峋的殷晚棠,即使自认心如铁石的帝王也不由红了眼眶。
“朕带了太医院的陈院使,让陈院使看看。”顺天帝此时很庆幸自己听进了顾延知的话,带了个太医来,还是医术最高明的太医。
虽然他光是这么看也觉得殷晚棠的情况只怕药石罔效。
屋里一阵极为紧绷的宁静后,就连陈院使抬起殷晚棠的皓腕那几不可闻的声音都显得怵目惊心。
每个人都屏着气息等待最后的结果,直到陈院使一脸凝重地放下了给殷晚棠把脉的手,众人那口气还是堵在心里,纡发不得。
陈院使恭敬地向顺天帝一揖,而后迟疑道:“皇女此为严重血虚之症,多发于女子,思虑过度,内伤劳倦,脾虚胃弱,生理不调,致气血生化不足。而皇女的情况又有些不同,她血虚的情况持续多年,身体衰退得厉害,正常的情况应该支持不了这么久,可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顺天帝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哽咽地道:“皇女一直吃着一帖游方郎中留下的药方吊命,只是那药方有些药材如人蔘、雪莲、鹿茸、何首乌……等较为昂贵,皇女负担不起,便卖画维生,所得银两又几乎都被李公公那狗贼索要去了,因此生活才会过得如此拮据……”
说话的同时,周嬷嬷已将药方递给了陈院使。
陈院使一看,沉吟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浑身僵硬,倒抽口气道:“难怪……难怪,难怪皇女血虚之症如此严重!”他脸色相当沉重地向顺天帝道:“禀陛下,观此药方,臣可断定,皇女血虚如此严重应是因为蛊毒!”
“蛊毒!”顺天帝黑了脸,没有人比他更痛恨这两个字。
“是,而且很可能就是当初驸马顾大人所中的合情蛊!蛊虫在体内吸食皇女精血,导致她长期血虚,这服药方上的大药其实也就补了蛊虫,让皇女的精血不被消耗得那么快,一但停药,必死无疑。”
因着当初顺天帝差点中蛊,陈院使可是对合情蛊有相当的研究。“当初驸马爷中了合情蛊却不药而癒,臣总觉得奇怪,对此又钻研许久,才发现合情蛊由南蛮七星草可解,搭配其他药材及巫女咒术能引出蛊虫。但七星草极为罕见,在南蛮被称为仙草,又需新鲜入药,驸马爷当初人可是没出过京,除非……除非男女,蛊毒能由男方传至女方身上!”
顺天帝震惊地瞪大眼,脑中思路飞快地转动着,突然惊道:“朕明白了!朕明白了!阿棠定然是牺牲自己救了顾延知啊!难怪她一直吵着要和离,朕当时居然想不透,还以为她是恶意抛弃了顾延知!”
他跌坐在床沿,轻轻拉住了殷晚棠的手,忍不住热泪盈眶。“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怎么这么傻?”
被他牵着的人儿,纤细的手突然一动,然后细细碎碎的声音由床榻上传来。
“皇兄别骂,阿棠不傻的……”
“你醒了?”顺天帝又惊又喜地看见殷晚棠睁开了眼,但她那迷离的眼神绝对不是好转的迹象,又让他的心拧了起来。
殷晚棠虽然很想集中精神,但脑袋沉重的感觉一直逼着她再闭上眼,最后她只能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说道:“顾……顾大人乃国之股肱,不能中蛊毒受人控制……阿棠虽身为长公主,却尸位素餐,中毒没关系的……”
回想过去的明珠长公主殷晚棠,风华无双,天真烂漫,被太后及顺天帝捧在手掌心上,偏偏她见了一次新科状元顾延知竟是芳心暗许,朝思暮想。
不过这也就是长公主的一厢情愿,并未明言强求,却被太后看了出来,不管不顾直接下了懿旨赐婚。
新科状元顾延知才华洋溢,十年寒窗一朝及第,正满月复热血准备在官场大显身手,若尚了公主便断去官途,自是非常不愿,而这也造就了一段孽缘。
长公主与状元郎的姻缘并不顺隧,只持续了短短一年,顾延知代顺天帝中了合情蛊,肯定就是殷晚棠用之法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所以她那孩子怎么来的也能解释得通了。
和离,可能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必死,不想让尚公主的顾延知日后再也做不了官,所以主动离开他。
殷晚棠半梦半醒说的话简直让顺天帝悲不自胜。
他与母后对明珠长公主,那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却自认朽木枯珠,百无一用,拿自己的身体去救顾延知,这分明是爱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