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过去全是我错了?”王氏有些不服气。
“不能这么说,应该是我们双方都错了。抱着成见仓促成为一家人,遇到冲突也没有试着解开误会,反而放任误会扩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顾延知自认相当客观,但诉说起这些过去时,心中依然有着隐约的难受。“长公主因为和离,被夺了长公主之位,驱赶到皇陵里迄今不得回京。她犯的错已经付出了代价,换来的是孩儿的官途蒸蒸日上……”
而他们的错,却没有受到任何责难。
王氏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否则也不会教出一个状元郎儿子,她当然听出了顾延知的言下之意,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那她当初就不该招你做驸马啊!”
“太后的懿旨,就算是长公主也不能违逆的。”
这也是顾延知和离后才想通的,长公主倾慕他是真,但她并非那种强取豪夺之人,反而是强势霸道的太后会干出恣意指婚之事一点都不奇怪。
“娘你记不记得,以前长公主刁蛮任性,但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可是她一变好,太后就会叫她入宫去教导一番,什么如何压制驸马、如何维持长公主的尊严等等。等长公主一回来,骄傲的态度就会变本加厉,显然当初长公主府里的下人全都是太后的眼线,就连长公主的一举一动,也不见得是她情愿的。”
王氏不说话了,因为她也想起来,过去她再怎么怨长公主,甚至指着长公主的鼻头喝斥,长公主也只是个纸老虎,骂人都骂不利索,最多还是对她置之不理,但太后可是曾经将她叫到宫中,当众斥责她不敬皇室,让她丢了好大的脸。
若不是这样,她也不至于那样讨厌明珠长公主。
“娘,有机会你该见见现在的长公主,她像是换了一个人,爽朗豁达,风趣亲切,如果一开始的长公主就是这个样子,或许你不会对她那样反感。”顾延知若有所思地道。王氏定定地看着他,在形容明珠长公主时,他一向冷静的眼中多了几许柔和,这令她的心冷了半截。
“延……延知,你为何一直在替长公主说话?难道、难道……”王氏一脸为难,话都说得支吾起来。“……你还想和她复合?”
这会儿换成顾延知沉默了,他竟无法斩钉截铁的向王氏说一声不是。
现在的殷晚棠,当真是非常特别非常吸引人,他知道自己会喜欢这样性格的女人,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即使他想,她看他的眼神却少了过去的那种迷恋。
不管是她的心态还是她的病体,都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第四章 交代身后事(2)
这个春日雨并非下得特别多,但在这一天,大雨倾盆,一点都不像绵绵的春雨,整个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衣服被褥都像沾着一层水气,黏黏腻腻,原来已经到了谷雨。
再没几日就要立夏,可是殷晚棠的手脚却还是冰冷的,缩在被子之中都暖不起来。
周嬷嬷与雪雁替她搓着手脚,仍旧抱着她会大好的期待,这样哪天她可以离开床铺了,才不会觉得四肢麻痹。
虽然顺天帝来过了,李公公和一干失职的宫人被带走,皇女在皇陵住的宫殿也空了出来,但陈院使认为她的情况不能轻易移动,所以仍然住在庄园的老旧两进小院里,只是多了些护卫及服侍的宫女,陈院使也暂时留在了隔壁的农家小院,方便皇女随时叫唤。
也就是谷雨这一日,殷晚棠突然醒了过来,精神状态莫名的好,眼中散发着自从卧床之后再也没有的神采。
这样的反常让周嬷嬷与雪雁更害怕了。
“你们无须如此,生老病死,我已经看得很开了。”殷晚棠靠坐在床头,抱着一杯热水一点一点的喝着,暖手也润喉。“如今萱儿已经有了顾家照顾,我也见到皇兄了,李公公等人更是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一切都很圆满了不是?”
她怜惜地看着忍住哭泣忍到表情僵硬的周嬷嬷与雪雁。“唯独嬷嬷与雪雁是我还放不下的,我会让皇兄好好的补偿你们这么多年陪我受的苦,然后将你们放出宫去。凭你们在宫中待过的经历,出去以后也会有很好的前程。”
“我只想陪着姑娘一辈子,哪里都不想去。”雪雁几乎是扁着嘴说出这句话,否则她怕自己会大哭出来。
一辈子,她哪里还有一辈子呢?殷晚棠并没有说出这句丧气的话,反倒指着雪雁笑骂。
“你这什么丑模样?陪我一辈子这么难受的吗,我还以为我是个挺好的主子。”
她迳自笑了起来,笑到周嬷嬷与雪雁都被逗得哭笑不得时,才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咱们都别露出丧气的模样,我出宫时曾经说过,不管在皇陵的日子怎么样,我们一定要开心的过!现在日子可能不长了,不是应该更开心吗?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我这种经历,住过了龙楼凤池,也住过土阶茅茨,以后啊,谁再批评我娇生惯养,我就跟谁拼命。”
想想这句话,也就顾延知说过而已,在她还是明珠长公主的时候,尚服局送来古香缎睡裙,上头花鸟的刺绣有些粗了,磨着她的皮肤不舒服,红了一大片,就被顾延知讥她娇生惯养。
可是现在的她,就连粗麻的布料都能穿得,若是可以,殷晚棠真想让他吞回那句话。
她抿了抿唇,把过去那不知算好还是不好的记忆抛在脑后,还是把精神放在眼前的事情,否则她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再也不能这般清醒的说话。
“好了,你们现在听我说。”殷晚棠指了指屋角的两个大木箱。“那两个箱子,看到了吗?等我去了之后,箱上刻有萱草的那一箱送到顾家给顾延知,让他等到萱儿明事理后问起母亲了,再将箱子交给萱儿。另一箱上头刻有芍药花的,不必打开,就将它与我的棺木一起下葬。”
这显然是交代遗言了,周嬷嬷与雪雁的眼睛又红了,没人有办法回一句话。
殷晚棠却视而不见,她虽然也心疼她们两人为她心伤,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安慰,只能飞快地把心里的话快些说完。
“我早知很快会走到生命尽头,已留书一封放在多宝桶里,届时周嬷嬷替我交给皇兄,除了他给你们的补偿,我在桶上的青花瓷瓶里也藏了些首饰,是以前母后私人赏给我的,没有宫造的印记,幸好没有被李公公搜去,也全都留给你们……”
“姑娘,我什么都不要……你会好好的,你一定会好的……”周嬷嬷边吸气边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连嘴唇都是抖的。
“我觉得很好啊!这辈子我尝过亲情,尝过爱情,也得到了皇兄的谅解,立即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真的没有吗?殷晚棠想起那双看似冷淡实则多情的眸子,还有那清瘦却温暖的臂弯,芳心不由颤了颤,当下便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以后不管是孩子还是他,都不是她的了,能不遗憾吗?
若是能活下去,谁不想?但她知道自己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死去的消息不要告诉萱儿,也不要让那个人来看我。我死的样子一定很丑,我不想让他看到……”说着说着,殷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到最后头一歪,竟是又昏迷过去,手上的茶碗打翻,水沾湿了衣服,她却没有一点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