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一路辘辘碾压过刚刚解冻的土路,到达虎头山村的时候,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有胆子大的上前看了一眼棺材,胆子小的就只能远远站着低声议论了。
石家的邻居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唤做吴二嫂,这会儿快步上前,嚷道:“村长,冬花啊,那个……出事了!方才石老大的媳妇儿带了娘家人回来,把她院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她还想搬你家的院子,被我们拦住了。”
进城的几人都听得眉头紧皱,这方月娥是怎么回事,男人死了,回家不想着发丧,怎么反倒搬东西走了?
众人进入石甘山的院子一看,果然里头空空如也,就是腌菜的小陶缸都被搬走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在墙角。
村长脸色难看,石家的远房族叔石三爷也是开口骂道:“这个方月娥也太不是东西了,这是打算改嫁了?老大老二还没发丧呢,就是虎子她也扔下了?真是狠心的婆娘!”
虎子原本就见爹爹一动不动的躺在棺材里,又听说娘不要他了,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呜呜,我要爹,我要娘,呜呜,我害怕,我要爹!”
孩童的哭声最是能打动妇人们的心防,村里无论老少都是骂个不停。
“方月娥平日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这是明摆着不想留在石家了。”
“是啊,其实有虎子这个儿子,家里有房子有地的,守个十年八年,日子就会好了,她怎么就忍心呢?”
“没了男人不能活呗!”
盛冬花脑子里嗡嗡的,好像有无数锣鼓在她耳边敲打,她极力忍着,上前抱了虎子安慰道:“虎子不哭,还有二婶呢。”
虎子昨晚就睡在她的炕上,又跟她吃了饭,刚刚熟悉,这会儿就抱着她哽咽。
“冬花,你看这事,你要拿个主意啊。”村长好心提醒了两句。
他话音刚落,石三爷就道:“拿什么主意,老大老二都是我们石家人,当然是要我们帮忙发丧了。冬花刚嫁来,连圆房都没有呢,不算我们石家人,就不要掺和这样的事了。她能给老二烧把纸钱,披麻带孝就不错了,我们石家没那么狠的心,以后不用她守着。”
这话听着好似极仗义又大方,但盛冬花怎么都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就转身进了屋子。
石甘同临走的时候把家底给了她,她还没有看过,这会儿打开来,见里边有两张契纸,一张是这座院子的房契,一张是村外五亩良田的地契。除了这些,还有两锭五两的银锞子,一些散碎的银角子,加在一起大概二十两左右。
她来不及多想,取了两锭银锞子,临到关上匣子,她鬼使神差地把剩下的银子和契书包起来,塞进了炕席下的一块土坯空隙里,在上边撒上一点尘土,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院子里,石三爷已经像主人一样吆喝着家里的儿孙们还有村里人帮忙搭灵棚了。
石家的儿孙有些磨蹭,显见平日懒散惯了,倒是村人想着石家兄弟先前的好,手下没少忙碌。
盛冬花拿了银子出来,直接给了村长,“村长大叔,这十两银子够发丧吗?”
村长没有想到盛冬花能拿银子出来,毕竟她以后是要改嫁的,这些银子带走,足够她置办一份嫁妆了。
石三爷刚要说话,好似想到什么,突然又改了口,“老二媳妇儿是个好样的,可惜老二没有福气。”
这是认可了让盛冬花给石家兄弟治丧。
村长不想掺和石家的争斗,但两方意见达成一致,他就没了顾忌,当即开了单子,喊了村里后生去县里置办东西。白色的麻布、纸钱、各色祭品,还有村里人帮忙总要吃顿饭,肉菜粮食多要准备。
一时间,不大的小山村都跟着忙碌起来。
第二章 身负骂名被沉塘(1)
天黑的时候,盛冬花和虎子就开始披麻带孝了。
有村里妇人听村长吩咐去东边村子寻方月娥回来,可惜那妇人却是连人影都没见到。
方家人说了,闺女太伤心,不知道躲到哪里哭去了。
村里人听得直翻白眼,这是骗鬼呢!但是再看哭得无精打采的虎子,人人也只能叹气。
很快灵堂就搭了起来,火盆之上,棺材前也开始烧纸钱了。
隔壁石甘山的院子里搭了大灶,正热腾腾地烧着饭菜,毕竟村人忙碌一天了,总要垫垫肚子。
包谷面粥,配上掺了两斤五花肉的白菜炖土豆,烧滚之后就飘起了油花。这算不得如何丰盛,但也让村里人都偷偷咽口水。
正要开饭的时候,盛家人终于赶到了。
盛家老太太庞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见闺女披麻带孝跪在棺材前,立刻就哭了起来,撕心裂肺,心疼至极。
“娘的冬花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呢!呜呜,好好的出嫁,怎么就成了寡妇?呜呜,老天爷没开眼啊!”
随后跟进来的盛大山和媳妇儿赵金桂也是放了悲声,“冬花啊,你太命苦了!”
“就是,早知道石老二这么短命,怎么也不会让你嫁进来。这死鬼,真是害苦了我们年纪轻轻的妹子啊!”
“说什么胡话呢,什么短命鬼,难道石老二想死啊!”有村人听不过去,开口呵斥。
最后赶到的瘸腿盛老头儿赶紧赔罪,“大兄弟别跟妇人们一般见识,她们也是太心疼冬花了。”
那村人平日同石甘同关系不错,否则也不会开口,这会儿到底念着盛老头儿是石甘同的岳父,也就转过脸不说话了。
赵金桂光打雷不下雨,哭了半晌,帕子也没湿润一点,倒是眼睛像钩子一般,勾在这座大院子上不愿意动了。
她伸手扯了盛大山一把,示意他看院子。
盛大山以为媳妇儿让他看棺材,哽咽道:“石老二是个好的,可惜命太短,早知道就不为了两个小子的束修把妹子嫁来了。”
赵金桂恨得咬牙,低声骂道:“闭嘴,咱们是看中石家日子好,让妹子来享福,哪里是为了束修。”
盛大山也觉得说错了话,闭了嘴给石甘同烧纸,不肯再吭声。
赵金桂无法,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前打骂,就只能去撺掇婆婆,“娘,这里太冷了,妹妹还年轻,身子骨单薄,不好冷坏了,扶她进屋坐会儿吧,这里让大山烧纸。”
盛冬花趴在娘亲肩头哭得糊里糊涂,听得这话,倒是心疼老娘岁数大了,赶紧道:“对,娘先进屋坐会儿吧。”
娘三个很快进了屋子。
离开外人的眼前,庞氏就拉了闺女的手问道:“冬花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啊?你可不能给石老二守着啊,你们没圆房,可不算夫妻啊。”
“娘,你瞎说什么呢!”赵金桂却是一口打断老太太的话,小声说道:“冬花嫁进石家就是石家人了,怎么说都要守上三年啊。你若是担心冬花自己住不安全,不如让冬花回咱们家啊。”
庞氏听得满脸惊奇,这个儿媳妇最是刻薄小气,冬花没出嫁的时候百般嫌弃冬花吃了家里粮食,这次冬花出嫁,更是把所有聘礼都留下了,若不是她坚持,怕是冬花就要空手进石家,连床新被子都没有。
盛冬花却是想得多一些,嫂子让她回娘家,恐怕不是想好好养着,明面上担了个庇护小姑子的好名声,私下她还是要当牛做马。
赵金桂被母女俩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厚着脸皮说道:“我也是为了冬花好,冬花不守着,这么大的院子怕是就便宜外人了。不如她守几年,这院子也留在手里,过几年家里两个小子成亲,冬花就当给侄儿置办家底了,以后老了也有侄儿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