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算小,村人来往又弄得有些乱,待得拾掇完,她已经累得满头薄汗。
从早起洗漱开脸,出门上车到如今,她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自然饿得厉害。
但厨下被村里妇人们扫荡一空,剩菜都没有一碗,她只能寻了米缸,舀了半碗包谷面搅了一小盆面糊糊,从酱缸里挑了半勺大酱,又在菜园里拔了两棵葱,打算就这么对付一顿。
不想刚刚坐下,门口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从外边钻进来一个胖墩墩的小子,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衣裤,大眼睛跟黑葡萄一样,很是讨人喜爱。
盛冬花认出这是石甘山的儿子,叫虎子,赶紧招呼他上前,笑道:“虎子,你怎么过来了?马上就天黑了,小心你娘找不到你。”
虎子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应道:“才不会呢,我娘又拿东西去姥姥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娘就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盛冬花有些奇怪,觉得妯娌这娘做的也太粗心了。
虎子却是习惯了,笑嘻嘻道:“我爹只要不在家,我娘就回姥姥家。不过,我娘说了,我要是告诉爹爹,她以后就不给我买芝麻糖吃了,还会每天都打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啊?”盛冬花逗弄虎子,顺手多拿一个碗,给他也盛了半碗粥。
虎子端在手里,应道:“二叔对我好,二叔说了,二婶是他媳妇儿,二婶也会对我好,所以我要对二婶好。”说着,他居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白馒头来,得意炫耀道:“我娘要把馒头都带去姥姥家,我偷偷拿了一个,给二婶吃!”
盛冬花听得心暖,揽了虎子在怀里,馒头一分两半,就着大葱蘸酱,配上包谷粥,两人都吃了个大半饱。
拾掇完厨房,盛冬花左等右等都不见方月娥回来,索性烧了一锅水给虎子洗了澡,然后放他在自家大炕上睡,一是作伴,二也是为了小小的私心。
老一辈有个习俗,新婚的炕上多让小孩子滚一滚,新媳妇儿就能早点生孩子。
虎子倒是好照顾,能吃能睡,又洗得干净舒服,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倒是盛冬花一直等到夜半都不见方月娥回来,只能草草睡下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外边的院门突然被人拍响,盛冬花惊了一跳,抬头见窗外已经亮了,就赶紧裹了衣衫去开门。
村长同几个村人围在门外,一见她出来就嚷道:“石老二家的,你可起来了。出事了!石老大和石老二去围捕狼群的时候出意外,被狼群撵下山崖摔死了,县衙来人要你们去领尸体呢!”
领尸体?盛冬花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
虎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跟在后边出来,听见这话,放声哭了起来,“呜呜,我爹,我要我爹!”
村长眉头皱得死紧,石家兄弟正值壮年,在村里人缘极好,有事总是跑在前头忙活,不想死得这么惨。
妇人们上前扶起盛冬花,“别哭了,这可不是哭的时候,赶紧去县衙把尸体领回来,入土为安吧。”
有人又问虎子,“你娘呢?”
“我娘拿了馒头送去姥姥家,昨晚去了就没回来。”
小孩子说话不知道谨慎,妇道人家就算是回娘家也没有夜不归宿的啊,这话好说不好听。
但这个时候,妇人们互相挤挤眼睛,也没有多说。
盛冬花缓了这么一会儿,勉强打起精神,撑着软绵绵的双腿,打算跟村人去领尸体。
其实她还是有些不能相信,昨日刚嫁的男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虎子扯着她的衣襟,死活要跟着一起,村人也没有驱赶,毕竟他如今可是石家唯一的“男人”了。
第一章 新婚传噩耗(2)
县城离虎头山村不过二十几里,套上牛车,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许是听说了狩猎队出事的事,县衙门外聚集了很多人。
盛冬花和虎子被村长带着,画了押,很快领了两口薄薄的棺木,然后又去城门外的义庄认领尸体。
石甘山和石甘同是撤退的时候被狼群围住,箭枝用尽,无法之下才跳了悬崖。可他们运气实在不好,半路没有抓到任何藤蔓枯枝,悬崖下也没有水潭,就那么摔死了。
这般死得痛快,没有受什么罪,却给活着的人留下太多的遗憾和苦痛。
盛冬花呆呆望着石甘同的尸首被村人抬着放进棺材,眼睛除了痛,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命苦,自小父母偏心,七岁的时候因为哥哥生病,没钱医治,把她卖去了城里的大户做烧火丫头。
十一岁上下,她病得要死,大户人家还算良善,通知了家里,发还了卖身契,让父母把她领回去,而她实在命硬,又挺着活了下来。
后来哥哥娶了嫂子,她就成了嫂子的丫鬟,日夜做活,父母也不敢多说一句。再后来,嫂子生了两个儿子,就更是在家里说一不二了。
这一次她出嫁也是因为嫂子要将侄儿送去学堂读书,没有束修,于是吞了石甘同的聘礼银子,把她几乎空手嫁了出来。
这些她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就想着到了石家,自己当家做主,累死累活也要把日子过好。
可是,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为什么新郎她只看了一眼就躺到了棺材里?
牛车晃晃荡荡走在路上,许是见盛冬花这般痴傻模样实在太可怜,有村人偷偷叹气。
但更多的人心里却是在琢磨,石家兄弟就这么没了,那石家的两个大院子以后会落到谁头上?
这刚嫁过来就死了男人的小媳妇儿肯定不会留下,那个方月娥也不是个能守得住的,说不得还是要便宜村里人啊。石家远亲也有几家,平日走动不多,不过是面子情,但今日这队伍里居然占了一小半,怕是也打了什么说不得的心思。
盛冬花满心都是悲苦,根本没发现她在村人心里已经注定是被撵出去的那一个了。
福来县城本就不大,派出去的狩猎队也算是为了所有人进山猎狼,往年都平安,今年突然死了人,还是两兄弟,其中一个甚至是从成亲酒席上拉走的,如今就这么没了。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可怜啊,县城里早就传遍了,无数人赶来看热闹。
盛冬花虽然自小过得穷苦,但年岁正好,又是突然被喊来收尸体,一身红衣裙还没换下。
这会儿年轻的新娘子扶着棺材麻木前行的模样,不知道让多少人跟着叹气,有心软的妇人就在抹眼泪。
“真是可怜啊,这小媳妇儿年纪轻轻就没了男人。”
“是啊,听说连洞房都没进,男人就被拉去猎狼了。真是苦命,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就守寡了。”
“听说这小媳妇儿命硬,这才克死了石家兄弟!”
“放屁!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已经够可怜了,别再给人家添堵了。再说了,就是命硬克男人,那也没有连大伯子都克的啊。”
路边一个茶水摊子上坐满了人,也是在指指点点。
一个年轻男子趴在桌上睡着,被吵醒之后,抬头不耐烦的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到一抹红伴着黑色的棺材,他皱了皱眉头,又重新趴了下去。
旁人偶然看到了,忍不住摇头。人间的悲苦总是不相通的,可就算不能对一个小寡妇的悲惨人生感同身受,起码也不能这般冷漠啊。
没人知道,年轻男子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许是梦里也有些过不去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