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氏惊了一跳,开口就道:“不成啊,冬花才十七岁,守一辈子太苦了,不能为了个院子就……”
赵金桂立刻瞪了眼睛,恼道:“娘,大宝二宝可是你的亲孙子啊!他们爹爹没能耐给他们盖大院子,难道你要看着他们以后打光棍儿?再说,他们以后给冬花养老,这有什么不好?还是说,娘能拿出一百两给他们再盖一个这样的院子!”
庞氏被儿媳压制多年,当初闺女在家被当牛做马的使唤,她也没敢多说一句,如今又怎么会为了闺女同儿媳翻脸?说到底,她老了是要跟着儿媳过日子,看人家眼色活命的。
盛冬花听得失望至极,看老娘低了头不再说话,心彻底凉了。
赵金桂还以为说服了婆婆,这事就已经成了,开口就道:“冬花,赶紧把房契拿来,嫂子收起来,省得明日石家人来要。”说罢,她想起隔壁石甘山的院子,又道:“听说方月娥搬了东西跑了,家里还剩了个小子?正好,你带那小子到咱们家里住,她那个院子,你也把房契找出来,以后大宝二宝一人一座院子刚好。”
盛冬花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嫂子真是打的好算盘,这两个院子都是石家的,你要把我和虎子带回去当牛做马,还要石家的院子给你儿子成亲用,你的脸皮真是比锅底还厚。”
赵金桂没想到小姑子会反抗,愣了好半晌才恼道:“盛冬花,你说的什么话,我都是为了你好!”
“收起你的假好心,我不需要!你为了儿子卖了我一次,我做姑姑就算尽到力了,也还清了盛家的养育之恩,以后,我就是讨饭也不会回盛家的门前。嫂子还是死了这条心,这院子绝对落不到你手上。”盛冬花抹干净眼泪,冷冷望着嫂子,一脸的坚决。
“小贱人,你跟谁说话呢!嫁过来两日就胆子肥了是不是?不回盛家,我看你能挺几天,饿得半死的时候别爬回来求我!”赵金桂跳脚大骂。
庞氏夹在闺女和儿媳中间,吶吶不知说什么好。
盛冬花指着门口,“嫂子赶紧走吧,石老二的魂魄还没离开家呢,听到你这就谋算他的房子,怕是会缠着你不放!”
赵金桂不怕小姑子,却是怕鬼魂,想着石家兄弟是横死的,听说可能会变厉鬼,当即怕了,“哼,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一摔门就走了。
庞氏还想劝闺女几句,盛冬花却道:“娘也回去吧,我不会再回去给家里当牛做马,你就当我死了,以后少来往。”
“冬花啊,你别说得这么绝,你嫂子也是为了你侄儿好……”庞氏说到一半,到底被闺女冷冷的眼神看得说不下去了,“那我们先回去了,明日出殡再来。”
庞氏讪讪出了门,赵金桂已经在吆喝着盛大山回家了。
盛老头儿正同村长说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儿媳已经在嚷着了。
“赶紧走,谁不跟着就别回去了!”
这话明显是说给他们老俩口听的,所以他也来不及问,被老伴儿扯了袖子就离开了。
虎头山村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婿横死,盛家人却扔下闺女这么走了,这实在是太无礼了。
见盛冬花一脸漠然的从屋里出来,跪倒在棺材前烧纸,他们也不好问什么。
倒是石三爷的儿媳妇上前小声探问两句,盛冬花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好似哭哑了嗓子。
石三爷的儿媳妇没有办法,也就放过她了。
守灵一般都是亲人做的,天色一黑村人就散了,只留下石三爷等族人。
春天的夜风依旧像小刀一般锋利,没到夜半,石家人也跑光了。
盛冬花把虎子抱去屋里睡了,独自守到天亮。
石甘同坑了她一辈子,她也不怕他没良心,变了鬼魂还要回来吓唬她。
横死之人是不能进祖坟的,之后村长同石三爷做主,在石家祖坟西边百丈之外开了两个土坑,简单把石家兄弟下葬了。
村人们眼见原本日子过得红火的两家,一下子只剩一个小寡妇、一个孩子,都是形容狼狈,心里怜悯,吃了饭,安慰几句就散去了。
村长将账册交给盛冬花,十两银子只剩不到三百文。
冬花见了,想留给村长买烟丝,权当谢礼了,毕竟她是寡妇之身,不好上门道谢。
村长却是坚持让她收了,石家已经这样了,能帮一些是一些。
石家院子终于安静下来,盛冬花带着虎子一日两餐,日升爬起来,日落睡下,平静也可以说是麻木的活着。
虎子年岁小,突然没了爹娘和叔叔,到底没顶住,第三日晚上便病倒了,发了热。
盛冬花背着他跑去县城外边的小药铺寻医,花了几百文,又是针灸又是熬药汤,衣不解带的守着,终于把虎子救了回来。
村里妇人听说后来探看,有热心肠的去方月娥娘家寻人,但是依旧没有结果,村人除了大骂也没有别的办法。
第七日的时候,虎子能下地了,还是有些虚弱,蔫蔫地跟在盛冬花后边,不肯离开半步,生怕她也抛弃他。
村里同石家兄弟交好的人家,还有石三爷一家子赶来会合,一起上山烧了头七。
纸钱燃烧之后的黑灰飞扬在山林间,很有几分凄凉,盛冬花沉默跪着,自然看不到石三爷等人眼底的算计。
从山上下来,村人各自告辞回去,石三爷就带着儿孙等十几口进了石家院子。
他大模大样地往主位上一坐,环视屋里屋外,眼底贪婪更重,“老二媳妇儿,不,冬花姑娘,老二头七烧过了,你已经仁至义尽,以后不必再在石家守着了,该回娘家就回娘家吧。你放心,老大老二的坟茔自有我们家里人照料,虎子我也会带回家里好好教养长大。”
“是啊,是啊,我会把虎子当亲孙子一样疼爱的。”石三爷的老伴儿赶紧应声,还想将虎子扯到怀里,可惜被虎子躲了过去。
盛冬花心里跳得厉害,觉得族人这话不对劲,“三爷,我还没想好是不是要给老二守着,所以暂时不能回娘家。”
她的话音落地,石家人脸色就都变了,哪里还有笑模样啊。
石三爷的大儿媳石大婶尖着嗓子嚷道:“冬花,你可别这么说,我们石家不是那刻薄人家,你一个黄花闺女硬是留在石家,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石家人怎么恶毒呢。再说了,虎子小,以后家里人免不得总来走动照看,你一个寡妇……常见面,好说不好听的。”
不知是为了迎合这话,还是本来就存了歹心,石三爷的三个儿子望过来,眼神都不算清正。
盛冬花下意识抱紧了虎子,应道:“我会紧紧守着门户,带着虎子过日子。”
“不成!”又是石大婶第一个嚷了起来,她家里的两个儿子,因为没有银子,至今都没成亲呢,就指望这两座院子,她怎么会让盛冬花留下。
“实话跟你说吧,冬花,你肯定要走,我们石家不能留你。外边都说你克夫,老大老二前一日还好好的,迎娶你进门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被叫走,横死在外,我们石家可不敢留你,万一我们家里男人都被你克死了呢!”
盛冬花脸色惨白,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她出嫁当日死了男人,本来已经很可怜了,但这世人的舌头却是骯脏又锋利,怎么狠毒怎么搅动。
如今“克夫”这顶帽子还是扣在了她头上,可是她不想认,也不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