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再使点力气……
站在一旁说话的人和花晚儿尚未注意到骆千红已经醒过来,在几处火把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见在黑暗中矗立于溪边的祭坛,四周拉着红线贴着符咒,在冬季的冷风中翻飞,劈啪作响。
“我该怎么做?”
方才她的那些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花晚儿听都听烦了。
本来,她相信自己绝不会在水里挣扎求生,因为她只有死才能活,而且是以自己的身体、自己原本的身分而活,理智上是万万不可能挣扎求生的,可如今潺潺溪流就在眼前,她已经下意识感到害怕,根本不确定自己有勇气跳进溪水里,再等着自己活活被淹死……
这些,对方应该都明白,才会三番两次耳提面命的告诉她关于灵魂回归时机的重要性,自己又不傻,岂会不知。
“我说了,你就会听我的去做吗?”其苍老的容颜带着一股诡谲的笑。
“以前或许不会,但我既已经找上你,你也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帮我还魂到原来位置的人,所以就算我不想听也会听。”
花晚儿这话说得真诚,倒是半点不假。
她重生时的那一段时间,因为是个孤儿,年纪小又被限制住行动,哪都不能去,更别提进京了,逃了几次都被抓回来,千方百计也想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她,终是在多年的打听之下找到了女巫村,见到了这个巫主。
她问她,“我该如何才能回到原本属于我的那副躯体之中?”
巫主淡淡的瞧了她一眼,回了她一句,“除非占据你身体的人是现在这副身体的原本主人,那我或许可以帮你们换回来;若不是,你就早点死了投胎吧,这样省事些,否则,便好好过你这个身分该过的日子。”
被巫主这一说,她心都冷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花晚儿跟她都重生?还互换了身体?这样的机会根本是零吧?
“一定要是她才能换回来吗?为什么别人不可以?”
“若是别人,那也只会是你这一世的自己,所以我刚刚说换回来,你没听懂吗?若不是灵魂错置,我怎么换得回来?”
“可是……”
“你走吧,老天爷会这样安排总有祂的道理。或许你上辈子死的那一瞬间都在羡慕这个女人,所以你这一世才成为她……老天爷给你一个机会,就端看你怎么过了。”
当时的她,不再存有可以变回自己的希望。
虽然愤愤不平,却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虽然得了花晚儿这副好面孔,可她不会弹琴更不会绣花,就算有人想栽培她,她也学不会这些东西,到最后那想把她送进京城最好青楼的人也放弃了,便将她转卖给京里的一间青楼妓馆,因为可以进京,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巫主说得没错,或许真是老天爷给她一个机会。那个上官悦始终惦记在心头的姑娘不就是花晚儿吗?若命运的轨迹没变,她铁定会和他相遇,而且他们也会相爱,就是因为这么想,她顶着花晚儿的身分安生了好一段时间,没再挣扎过。
直到她在兰翠坊遇见了这一世的骆千红,她们相遇的那一瞬间,几乎便可以笃定对方就是自己身体的主人,这世上没有人看见一模一样的自己会不震惊不动容的……
这对她而言是个契机,一个可以变回自己的契机。
所以她出京去女巫村找到了当年的巫主,心甘情愿折十年的寿命给她,请求对方替她把自己的魂魄换回来。
事已至此,她还有何可疑虑的?
总之她是豁出这条命了。
“说吧,是要把我打昏了丢进去,还是用石头缠住我把我沉进去?”这样就算她想挣扎也挣扎不了了。
“那就要看看,你是想要真正的花晚儿就此死去,还是跟你一样魂归来而得以再次重生了。”巫主没正面给她答案,反而丢了一个选择题给她,脸上阴恻恻的。
“你是说……”花晚儿的眸光瞬间闪亮亮的。
她怎么没想到呢?她可以让真正的花晚儿就此死去!只要两人魂魄交换回到彼此的身体之后,花晚儿被沉在溪底根本上不来,到最后便是死路一条……
巫主轻咳了一声,低哑着嗓音道:“我什么都没说,一切的选择都在你,我只是帮你的身体找回真正的魂魄而已。”
其余的,不管好的坏的,责任她可都不担。
“那就用石头把我沉进溪底吧,这样她死得痛快些!”花晚儿美丽的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这是她前世欠我的!她抢了我男人的心,害我守活寡!到最后,我还让自己的相公亲手给杀了……都是因为她!要不是有她的存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气人的是,她竟然也跟我一样重生了,还跟我对调了身分与身体,这样也就算了,上官悦竟然还因为她而把我给弃了……这算什么?前世的上官悦根本懒得多看我一眼,这一世的上官悦倒是对骆千红情深意重,真是可恨又可笑!”
巫主听着,不由得点点头。
的确。可恨又可笑。
听起来,不管是前世的骆千红还是这世的花晚儿,都一样不得上官公子所爱啊,所以,上官公子爱上谁喜欢谁,根本不是在容貌,也不是在身分,而是在这个人骨子里的灵性如何,灵性合了对了,就算换了身分变了容颜,他一样会喜欢。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样怎么挣扎都无用的死法,是很可怕的。”巫主忍不住再次提醒她。
“死了就能重生回自己,有何可怕?死得不明不白,魂无所归依才可怕。”
巫主一叹,看着此刻愤恨难平的女人,不忍道:“让彼此的魂回到彼此原来的肉身,这才是正途,我还是迷晕了你再沉你入溪吧,毕竟,凡事都有风险……”
花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这个老巫女是怎么回事?刚刚还一副悉听尊便的态度,现在却想当个慈悲菩萨了?你下辈子干脆投胎当和尚吃斋念佛算了!我可是把兰翠坊和上官悦给我的家当全都给了你,还折了十年寿命给你,你不会想不干了吧?”
“自然不会。我们巫女可也有巫女要守的纪律。既已收了报酬,应下了买卖,天地都在看着,自是不会反悔。”
“那就动手吧!”
巫主在心里一叹,手一扬,在旁待命的两个蒙面巫女便将躺在一旁的骆千红抬起放上其中一张竹筏,一名巫女跟着坐上筏,往溪中划去,另一名巫女则上了另一张筏,对花晚儿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坐上去,她会替你在双脚绑上石块,两张筏行到溪中深处,时辰一到,她们便会将你们同时推入溪中……为求万无一失,你们两个人务必都得听我的指令行事,不可多做一分或少做一分。”
“是,巫主。”两位巫女异口同声应着。
“嗯,你们去吧。我也要开始施法了。”说着,身子一旋走到祭坛的中心稳稳坐下,手上的毛毡往天际一挥,口中开始念念有词起来。
没过多久,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蓦地划过一道闪电,天光乍现,伴以雷鸣,竟有风雨欲来之势。
巫主不动如山,口中依然念念有词,天幕上的万千星星被骤来的一道强光打得再也不见踪影,整个天空顿时宛如白昼。
这道强光,刺目不已,让闭眼佯装还在昏迷中的骆千红也不禁眯起眼来,耳边彷佛又再次听见那日恶梦中的声声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