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芷一个屈膝,“二表哥。”
苏大靖脑中一时嗡嗡响,这是什么情形?
苏太太拉着儿子的袖子,小声言语,“漱石说,清芷去年落马,摔破了头,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忘了不少事情。刚清醒时连洗脸都不会,还是慢慢重新学起,原本看她认得老太太,认得你爹,认得我,还不算太差,没想到居然忘了你。”
苏大靖十分惊讶,“落马?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可严重?”
苏太太安慰道:“现在都好了,能从湘州远行到京城,想来身体也没大碍。人没事,手脚无碍就行了,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苏大靖噎住,不能否认,但又不想承认。
清芷怎么会就忘了他呢?
虽然说忘了他就不尴尬,但他就是觉得他们之间最后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他们应该把彼此的感情升华成单纯的表兄妹,以后湘州京城偶尔写写信,寄点东西,而不是像现在,清芷把他忘了,什么都免了。
苏大靖突然想起朋友崔闻生的话,“男人就是麻烦”,他又不接受于清芷,可是于清芷忘了他,他也好像不能接受。
他们相处了八年,一起读书,一起写字,打猎,露营,抓鱼,灯节,庙会……那么多的回忆,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
苏大靖还是不敢相信,“清芷,你真不记得我?”
于清芷脸上又困惑又抱歉,“我想不太起来了,对不起,二表哥。”
“二表哥”这几个字真刺耳,她以前都喊他“大靖表哥”。
清芷口中的大表哥,大靖表哥,三表弟,四表弟,表妹。
看到没,只有他跟别人不一样,但他现在是“二表哥”了,跟苏大文,苏大俞,苏大卓,苏娇儿一样。
他以前一直觉得清芷对他特别,让他有点尴尬。现在清芷对他不特别了,他又觉得有点不甘愿。
自己什么心态,苏大靖也不懂。
众人落坐,嬷嬷端上茶盘跟四色干果。
苏大靖忍不住看了于清芷一眼,就见她一脸关切的看着胡氏,根本看都不看他。
苏老爷啜了一口茶,“你先前回湘州,可有亲自核对你娘留下的嫁妆?”
“点了。”
“可有短少?”
“嫡母挪用了一部分,已经补上金银。祖母说那些首饰玉器也没用,都帮我卖了换成店面,现在除了母亲原本嫁妆中的部分,其他嫁妆卖了在湘州也购置了一间铺子。”
苏老爷听得妹妹的嫁妆被妹夫的续弦林氏挪用,神色不善,“拿回来就好,于老太太总算也没太过糊涂。”
于清芷含蓄的回答,“祖母处事还算公平,只是年纪太大了,有些事情也管不来。”
众人都知道那林氏想必以为于清芷永远不会返家,所以挥霍着原配的嫁妆,却没想到于清芷没在京城落地生根,反而在十六岁回了湘州。到这边都还好说,但于清芷要成亲了,嫁妆变成迫在眉睫的问题。
东瑞国有规矩,女子死后,嫁妆归其所生的子女,若无子女,则送返回娘家。嫁妆都有手册,手册有当年双方盖印,苏家又是生意人,十分精明,给的东西口述详实,金簪几分几钱重,纯金镀金,珍珠多大,色泽如何,海珠还是河珠,都写得清清楚楚,假造不得。
苏太太见丈夫还隐隐生气,连忙劝慰,“都拿回来就好,清芷嫁妆丰厚,想必能挑到合适的人家。湘州多的是读书人,找个脾气温和的人成亲,生几个孩子,这样清芷的一生也算是圆满。”
饶是胡氏经过大风大浪,听到那续弦林氏挪用自己女儿的嫁妆,还是十分生气,“都是你爹没用,挪用嫁妆得开仓库,林氏总得问你爹拿钥匙,他这样就给了?也不想想那仓库的东西可是出自苏家,好大的脸!”
苏大靖听到这里,忍不住说:“祖母,爹,娘,姑父再不是,那也是清芷的爹,您们这样批评,清芷心里不会好受的。”
苏老爷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再骂了。
苏大靖觉得于清芷终于看向他,脸上带着感激。
对,就是感激而已,没有以前的娇羞。
清芷真的把他忘了。
谁都记得,偏偏把他忘了。
也好啦,她都要成亲了,忘了自己的少女心事,对她来说就算一个全新的开始,这样比较好。
苏大靖有一点点的失落,毕竟相处八年,于清芷已经是他人生中的一环,没爱,可是很重要。他很多记忆都有她的存在,但现在只剩下他还记得那些事情,然而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尴尬,不然他老觉得自己耽误了于清芷,有种罪恶感。
苏大靖怕自己爹又骂起姑父,让于清芷为难,于是转移话题,“清芷从马上跌下来的伤,可有后遗症?可得好好治,不然像崔闻生的爹,年老了只要下雨就腿疼。”
于清芷笑着说:“多谢二表哥关心,我也是想着这件事情。以前有次雨天去崔家等茉莉花开,亲眼见过崔伯父拄着拐杖的样子,所以醒来后都很听大夫的话,药也照着三餐吃,一顿都不敢落下。”
苏老爷听到这边,脸色稍霁,“你娘就你一个血脉了,可得好好珍惜自己,也不求嫁高门,主要对你好,这样舅舅也能比较放心。”
于清芷温顺的应承下来,“是,听舅舅的话。”
苏大靖就奇了,实在不明白。清芷连崔伯父的腿遇雨酸痛都记得,怎么就不记得他啊?他苏大靖的脸还比不上崔伯父的腿吗?
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也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觉得放心,一方面又隐隐懊恼。
苏老爷看于清芷听话,心情也好了些,“你多住一阵子,你四个表兄弟粗手大脚,娇儿又被宠坏,老太太常常说,最贴心的就是你。”
“那是当然要多住一阵子的。”于清芷笑着说,“以后成了亲,就不能到京城了,我打算住满三个月再回去湘州。”
苏太太连忙说:“三个月也太短了!至少住到秋天,到时候舅母跟你回湘州,一起挑挑未来的甥姑爷。”
苏老爷听了大喜,“还是你知道我!”
苏太太笑意盈盈,“老爷挂念着清芷,妾身当然知道。平日家里大小事情帮不上忙,去湘州帮清芷看看人总做得到的。”
苏大靖觉得母亲很了不起,她当然不是没事跑这么远一趟,说穿了,还不都是为了父亲着想,父亲放心不下外甥女,但又走不开——年纪大了,身体真的不好。
母亲代走这一趟,是最好的方法。
说话之间,苏大文走了进来,“祖母,父亲,母亲,哎,清芷到了?”
于清芷行礼,“见过大表哥。”
“大表哥看看,气色还不错,那林氏可有为难你?”
“没有,祖母看着,加上苏家一直有来信,嫡母知道清芷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没再像以前那样为难我。”
苏大文露出放心的表情,“那就好!祖母,父亲跟母亲这两年最挂记的就是你,你是姑姑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可得好好的。”
于清芷眼眶一红,然后又坚强的抬起头,“清芷一定长命到老。”
“这样就是了,这趟回湘州,找个好人家嫁了。除了姑姑的嫁妆,大表哥也会给你添上一些。记得,钱银莫给人,牢牢握在自己手上,那才能安生。”
于清芷屈膝,“多谢大表哥。”
小鲁氏闻言,忘记了几次挨巴掌的教训,忍不住说:“夫君偏心弟弟妹妹就算了,怎么连表妹都算上,还添嫁妆,这一添莫不是又一张地契?留给宝哥儿多好!宝哥儿,去跟爹说铺子别给表姑,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