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做是以前,她定然是立时要大发脾气的,但李湉终究还是忍住了,裹紧了粗陋的大氅勉强抵御寒冷,在押送的皇家郎卫警戒目光下,忍气吞声地缓缓爬下马车,挺直腰肢以侯府千金做派款款而入。
在小门等候的一个嬷嬷眼泪差点滚出来,急忙忙地上前搀扶住她,心疼道:“二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您受苦了……”
感受到郎卫的审视警告眼神,李湉心下一凛,低喝道:“住口!陛下开恩,这才命我到皇家庵堂去礼佛修心,也是为皇家祈福,你竟敢胡言乱语诋毁皇家,不要命了吗?”
嬷嬷脸色煞白,忙连连打了自己好几下嘴巴子,畏畏缩缩地偷督了几名杀气腾腾的郎卫,再也不敢做死的多嘴了。
“我娘呢?我娘不知道我回来了吗?怎地没来接我?”李湉满心都是委屈,只想着奔入娘亲怀抱中好生痛哭发泄一番。
“回二小姐,夫人和世子都在大门口……”嬷嬷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小了。“跪迎太子妃回府探亲呢。”
李湉脑中轰的一声,理智尽失——
这贱人凭什么居然还能风风光光回侯府?
东宫不是就要垮了吗?
凭什么她还能出来?
武帝允了太子妃可只身出宫,在蟠龙卫的“保护”下乘辇回侯府探视德胜侯,但太子等人依然幽禁不可出东宫半步。
其中涵义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端只看各方如何揣测研判了。
可武帝口谕一下,江皇后却是立时把戴嬷嬷和鸾凰宫的亲卫派了出来,贴身保护太子妃。
非但如此,还坚持让半副东宫仪仗随扈太子妃出行。
武帝闻知消息后,默然许久,却什么都没说,显是依了江皇后的意思。
姚氏尽管咬牙切齿暗中恨毒,可也只能乖乖在德胜侯府大门口跪迎太子妃下降——这还是江皇后凤旨特别点明的。
在李眠上辇前,赵玉依依不舍地送到了东宫大殿门口,高大俊美的男人紧紧抱住心爱的小妻子,半天不撒手。
“千万处处小心。”他嗓音低沉的在她耳畔叮咛。
李眠心软成了一团,眸光温柔地望着他。“殿下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孤还是不放心。”他凝视着她。“孤……后悔了。”
后悔主动提出让她和德胜侯见上这最后一面,后悔让她只身踏出东宫,离开他的羽翼下。
虽然为着不想眠娘终生有憾,这才本次上奏陛下,求允她出宫回府探亲之事,但是赵玉也深知,东宫如今看似就要垮了,但他那些兄弟永远不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眠娘就是他的弱点,他的软肋,一举一动自然备受关注。
有父皇盯着,他不能大肆调派东宫人马随扈,虽然暗地里保护她的人手也不少,可赵玉还是觉得心里莫名惴惴难安。
明明一切都在计画掌控内,但他就是止不住心慌。
“殿下,以前的侯府对我来说是豺狼虎穴之地,可我现在是东宫太子妃,是您的人,他们再不敢对我不敬的。”李眠笑得很甜很信任,小手牵着他的大手娇憨地摇呀摇。“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他低眸注视着她,像是有万语千言要说,但最后还是只能再度搂紧她。
“我等你回来。”
“好。”
第16章(2)
太子妃回侯府探亲是孝心可佩,德胜侯府却不能无视皇家国法,对太子妃不敬,所以跪着接娘娘也是天经地义。
下了宫辇后,李眠一身杏色太子妃礼制翟衣,在戴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姚氏和李曜及一干侯府大小管事护卫前,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她没有丝毫得色,只是平静地开口。
“太太起吧,如今侯爷身子要紧,旁的都暂置一旁。”
“谢太子妃。”姚氏强忍着咒骂的冲动起身,酸软的膝盖一软,又险险跌倒。
李曜及时搀扶住了她,目光复杂地瞥了端华高贵的长姊一眼,心中滋味微妙万千,也不知是该怨她是造成侯府动荡的原因之一,还是该庆幸她至今仍认侯府是母族,愿意回来探视爹爹。
无论如何,他身为德胜侯府世子,在爹爹身子痊愈前,还是得撑起这座府邸,更不能冒犯了贵为太子妃之尊的长姊。
“长……太子妃这边请。”李曜忍住酸涩感,恭声在前领路。
李眠不发一语,在护卫的簇拥保护下一路进了侯府,最后来到由忠心耿耿的长勇及德胜侯亲卫牢牢守着的堂楼前。
“参见太子妃。”长勇看到她,眼眶一热,二话不说就单膝跪下行礼。
“长勇叔免礼。”李眠眼神清冷,平静镇定的问:“侯爷现下如何了?”
侯爷……大小姐竟是连“父亲”二字都不愿叫唤了?
可长勇这些年来亲眼目睹这父女俩的种种隔阂与疏离,他知道怪不得大小姐,也深知侯爷伤人伤己的执拗,只能暗暗长叹,束手无策。
况且他是侯爷的亲卫心腹,有些事侯爷不发声表态,侯府中又有主母当家,他又如何敢擅作主张?
但无论如何,长勇面对这位大小姐时,总是心头发虚隐隐惭疚的。
“回娘娘的话,侯爷如今依然昏迷不醒还高烧未退,太医说如若这三日内还未能清醒,侯爷恐怕……恐怕……”长勇一个高壮汉子,说着说着也不禁哽咽了。“今日已是第三天。”
她还是很淡然。“知道是怎么中的毒,又是谁下的毒吗?”
“这毒物是雷公藤,又名断肠草,下在父亲的解酒汤中,灶下厨娘、烧柴小厮和所有经手的奴仆丫鬟都被拿住了,大理寺和刑部审讯一日一夜,两个丫鬟受不住刑断气了,可始终没有线索,其余人等也口口声声喊冤。”李曜接过话解释,神情愤慨又黯然。
“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们也不敢再严加用刑,就怕找不着真凶,反教一干无辜之人丧命,如今里里外外无数双眼楮盯着,”长勇顿了顿,低声道:“刑部和大理寺如同捧了个烫手山芋,自然更是唯恐动辄得咎。”
所以尽管这两部里头刑名老手多多,却也不愿轻举妄动。
李眠没有看他,只是略沉吟了一下,对一脸忿忿的长勇淡然道:“听说侯爷治军严明,手下能人干将无数,军中侦讯细作自有一套,不如让刑部大理寺把人交给他们审问。”
长勇闻言大喜,随即又忐忑迟疑道:“可刑部大理寺受命于陛下彻查此案——”
审不审得出真凶或线索是一回事,被逼交出职权又是另一回事,后者可就大大打脸了。
李眠还未开口,戴嬷嬷已经朗声道:“老奴奉皇后娘娘凤令服侍太子妃出宫过府,临行前,皇后娘娘特意叮嘱,一切皆交由太子妃发落做主,如有不从或违逆者,便让那人亲自上鸾凰宫问去!”
众人闻言均是倒抽了口气,登时全场鸦雀无声,面露深深敬畏之色。
——上鸾凰宫质问皇后娘娘,哪个狗胆包天不要脑袋了?
“都听见了?”李眠微微挑眉,“都照办去吧!”
“喏!”长勇和一干亲卫感激万分地跪下来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谢娘娘。”
李曜怔怔看着长姊的气势光华耀眼,再不复记忆中那个沉默瑟缩胆怯的苍白女子形象,心头莫名又是苦涩又是撼动又是惶惶。
姚氏则是藏住了满眼怨恨与恶毒,紧咬下唇。
东宫明明已是风雨飘摇,这个贱人的太子妃之位眼看着朝不保夕,今日居然倚仗着皇后的势,还在府中耀武扬威充什么主子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