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若不是为了——
姚氏生生地憋住了几欲冲口而出的酸话,垂下头去,假意柔顺畏缩。
李眠懒得看姚氏在那儿装模作样扮楚楚柔弱,提步走进了长勇代为推开的大门。
开春正是积雪初化,乍暖还寒透凉得令人发颤,屋里头却弥漫着浓浓刺鼻的药味,和暖烘烘的叫人几欲热出汗来的金炭气息。
太医们一见到她,连忙下跪行仪,李眠柔声地唤起,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床榻上那个高大瘦削枯槁的男人身上。
戴嬷嬷见状一声轻叹,体贴地领着太医等一干闲杂人退出了屋外,还不忘关上了门,留下父女俩独自一处。
李眠静静地来到了“父亲”的榻前,看着原本精实冷肃的男人此刻倒卧在床,面色憔悴潮红中透着一丝病态的惨白,嘴唇微泛青紫,呼吸断续低微而艰难。
“德胜侯?”她平静地道。
李炎双目紧闭,若非胸膛还隐约有微弱起伏,只略一匆匆过眼,就教人误以为他已油尽灯枯气绝身亡了。
“我不在乎你是否当真昏迷不醒,还是听见我来,不愿见我,抑或无颜见我。”她在榻边的一张团凳上坐下,神情清冷地凝视着他。“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李炎眼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痛楚挣扎又似是努力想睁开。
“——你还记得我阿娘吗?”
床榻上的男人陡然抽搐颤抖起来,猛地俯身呕出了一口骇人可怕的黑血来。
她心一紧,面上却依然毫无表情,讽刺道:“这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不过,时至今日,这个答案对本宫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李炎形容灰败气息破碎,昔日英俊凛冽的脸庞黯淡如冬日残叶,短短三日竟像是苍老了十岁有余,他勉力半撑着身子,望向她的眼神深幽而隐含一连遮掩得极好的伤痛。
“……臣,记得。”
“记得便好。”李眠笑了,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本宫就是想提醒你,待你毒发不治下了九泉之后,若见到了我阿娘,就离她远远儿的,别教她再瞧见你,哪怕仅仅只有一眼。”
李炎直直地盯着她,眼底恍惚间像是掠过了一抹颤抖的可疑水光,最后凝结住了一丝再压抑不住的哀色。
“你不是她的良人,我只盼她在渡过忘川,饮下孟婆汤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把你彻底忘得干干净净,”她快意地道:“然后寻一个真正待她好,将她捧在手掌心上疼惜的真汉子,快快活活过一生!”
他闭上了眼,良久良久……
“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个。”李眠胸口闷窒得厉害,面上却冷笑得更欢,话说完就起身,掉头就要往外走。
“娘娘——”
她小手掌心被强硬塞进了一个触之光滑丝缎般的物事,本想厌恶甩开,却听见李炎虚弱喑哑的声音响起。
“臣……确实非……你阿娘……的良人,我……无话可说。”
她瞪着他倒回床榻上,唇畔黑红血迹殷然,疲惫闭上双眼,嘴角隐隐上扬着不知是悲伤还是自嘲的苍凉微笑。
李眠木然地踩着虚浮的脚步,不知何时已走出了门外,戴嬷嬷心疼地一把搀住了她。
“娘娘,你还好吗?”
“嬷嬷,”她缓慢地回过神来,对着满眼担忧的戴嬷嬷挤出了一个安抚的温和笑容来。“我……没事。”
“娘娘,你的脸色不大好,现下天气又凉,要不先回宫休息吧,这儿有太医们在,如果您不放心,老奴留下来守着,一有什么情况定然随时回报。”
姚氏忍不住拭泪起来,嘤嘤泣道:“我家侯爷如今还生死不知,娘娘回来瞧上一眼就要回宫,倒还不如别回来了,省得教人看了难受……妾身知道娘娘是看不上我?可侯爷终究是您的爹呀!”
李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闭嘴。”
姚氏本能一抖,随即难堪的脸色发青。“你——”
“嬷嬷,您不如陪我回旧时居处歇会儿吧。”李眠转向戴嬷嬷,温言道:“既得父皇恩准回府探亲,终归是候上一候,等太医们再诊治出个结果来,我们回宫也好向陛下禀告。”
戴嬷媳笑道:“老奴自然都陪着您。”
李曜有些尴尬地道:“娘娘……您的旧时居处已年久失修,父亲堂楼东翼有一暖阁名为慧剑台,里头宽敞暖和许多,还是请娘娘和嬷嬷到此处暂歇。”
李眠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不用了,本宫当年的旧处就好。”
待太子妃和其护卫宫婢浩浩荡荡扬长而去,李曜看着又复严密布阵守在父亲堂楼前的长勇等亲卫,看见他们看似恭谨却戒备的神情,不只是对母亲,还有自己。
——难道他们怀疑自己和娘会是加害父亲的凶手?
李曜心口一紧,眼透茫然。
怎么可能……
“不就是一只就要摔下凤凰台的草鸡罢了,便让她再多显摆几日,”姚氏阴恻恻地盯着李眠离去的身影,刻薄恶毒地笑着。“没有那个命,再大的福气也接不住!”
“娘!”李曜低声警告道:“您还嫌侯府这些日子以来不够闹腾吗?”
姚氏已是破罐子破摔了,冷笑道:“瞧见没有,你口口声声认作长姊的那个人,眼里可没有你这个弟弟呢,你还记得自己嫡亲同胞的手足只有湉儿吗?”
李曜脸色严峻紧绷。“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妹妹今天回家,可就没见你这么上心。”
李曜揉着抽疼的眉心。“妹妹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陛下大恩方可回府探视爹爹,本就该低调行事才是,如何能与太子妃比得?”
“你们父子俩一样没良心,你们都会后悔的……”姚氏用着十分古怪晦暗的目光盯着他,嘴角笑容令人莫名发寒。
李曜无法再跟活似变了一个人的癫狂母亲争论,他只能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径自挥袖而去。
第17章(1)
李眠和奶嬷嬷当年的旧居就在德胜侯府最偏远处。
在通往旧居老屋舍前是一条又窄又长的巷子,只要巷子前后门一落栓,那老屋舍就是座被阻绝在红尘之外的囚牢。
她就是在这儿被关了整整十三年。
李眠抬手推开了前巷的斑驳厚重窄门,看着那条尽管在大天光底下,依然幽暗潮湿阴冷的深巷。
她让大队人马都在巷子外头候着,戴嬷嬷却是坚持陪同她进去。
里头是仅仅有一间陈旧主屋和左右两间充为杂物灶房用的小舍,一个不大的院子里有一株老树,一口老井,灰尘满布的石桌椅仍留尚未化尽的枯叶和残雪。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想来平时也无人打扫,但戴嬷嬷还是看得出昔日住在此处之人,是精心仔细维持这遮风避雨之居的。
“……以前每逢刮大风下大雪的时候,我和奶嬷嬷还有百茶姊姊就窝在里头正厅的桌子底下,上头屋瓦不济事,可那桌子居然是黄花梨木的,可坚硬了,奶嬷嬷说就算屋子垮了也砸不着我们呢!”
“……嬷嬷,您看,我小时候就是在石桌椅上学刺绣的,这儿日头好,不伤眼儿,屋里头不敞亮,还费油灯,奶嬷嬷说刺绣就是要心思清明自在,绣出来的花样才会灵巧鲜亮透着生趣。”
李眠有些兴奋地牵着戴嬷嬷的手,迫不及待地跟她介绍分享自己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戴嬷嬷满面慈祥含笑听着,心里却酸疼得厉害,胸臆间也窜升起一股火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