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亲情动之,又能示弱,自可化解几分陛下的怀疑与戒备。
赵珽冷笑。“难道本皇子是三岁小儿,还要人指点?”
俞家亲信面色一滞。
“滚回西北去,给本皇子带一句话回去告诉舅舅们,”赵珽傲然道:“只管厉兵秣马,等着指令,准备随时发兵‘进京勤王’,如此,舅舅们自然是首功。这战扬上的事就倚赖舅舅们,可朝堂之上的阴谋阳谋,本皇子自有人马心腹筹谋,各行其事、各司其位才是正理,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反倒误了本皇子的大事。”
俞家亲信目光阴惊压抑,“二殿下——”
“退下!”赵挺不耐烦地斥道,“若非看在舅舅们的面子上,就冲着你这狗胆包天的兵混子敢在本皇子面前充大头,本皇子便是当扬撕了你,舅舅们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喏,下官告辞。”俞家亲信沉默了片刻,铁钵般的大手一拱,转身大步离去。
赵珽眼角抽了抽,这兵混子桀骛不逊、目中无人的模样,更加印证了二皇子妃忧心忡忡的事实——
俞家上下追随的,果然不只是他这一个主子……不,根本不是奉他为主。
“本皇子就知道,这都是一群见利忘义、见风转舵的混账王八蛋!”赵珽狠狠地砸翻了手上的杯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强抑下沸腾的怒火,“来人,请二皇子妃。”
“是!”门外的护卫迅速领命。
赵挺烦躁的揉着眉心,宽肩有些微垮下来,坐在椅榻上黑着脸。
——父皇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太子犯的明明是大错,三法司审理也应当尽速做第一大案看待,为何至今犹未调太子过堂?
坊间他已经命人布下暗椿,就等三法司提调太子——只要太子一出东宫上了堂,这捶实的“证据”就能令坊间流言沸腾民议四起。
赵玉,这太子之位届时是想坐也坐不成了。
往日不过是虚虚实实的非议,可如今涉及的是国法、是人命,就算父皇想保,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他猛地一怔,脑中陡然回荡方才那个兵混子说的话——陛下,可也是一位父亲。
赵珽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如暴雨来临前夕,几经咬牙挣扎思量,最后还是霍然起身——
“来人,取笔墨来!”
第16章(1)
武帝龙案前同时呈着两份奏折,他眼神幽深,半晌后,才提起朱笔一批——准!
两份朱批,是同一时间发回给东宫和二皇子府,为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在京城近郊半山上的皇家庵堂中,一身黯淡青灰色缁衣的李湉再无半点昔日侯府千金或二皇子侧妃的清丽及娇艳风华。
李湉被送往皇家庵堂后,过的是食素诵经,过午不食,洒扫挑水的艰苦生活,不过短短时日,本来水灵灵的一个窈窕美貌少妇,如今却变得面有菜色、骨瘦如柴,虽然原本容貌的底子还在,却如同被抽去生机的花瓣儿,干瘪褪色得厉害。
她也曾反抗过,仗着自己是二皇子侧妃和德胜侯府掌上明珠的身分,想拿捏这皇家庵堂的庵主,可没想到庵堂内最不缺少就是犯事的嫔妃和宗室命妇。
不说先帝时的燕太嫔、葛太嫔也在此处清苦静修,就说当今陛下潜邸时,有几个曾因争锋而对子嗣下毒手的良媛,也关在这儿日日挨苦。
哪个身分不比她高贵显赫?
李湉头一日乔张作致时,就被戒尺打得下不来床,三日后连伤都还未养好,就被罚去井边挑水满五大缸子才许用饭。
她哭也哭过,闹也闹过,求也求过,甚至还想逃走,可皇家庵堂戒备森严,她连庵门都还没摸到就被拖回去押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
李湉只恨自己不能立时就死了,她这辈子哪里尝过这样的苦头?
可是慢慢地,她咬牙告诉自己,不能死……撑下去!只要命还在,等她翻身的那一日,这些人——所有对不起她的人都得死!
尤其是李眠……
“都是她抢了我的福气……都是她……”李湉绻缩在禅房单榻上,手里紧抓着一颗好不容易从食堂抢回的馒头,边狼吞虎咽边泪流满面,眼底怨毒之色却浓厚得犹如噬人鬼魅。
娘怎么还不来救她?还有爹爹呢?爹爹手握重权,在陛下面前最有分量了,为何还没能把她救出去?
而二皇子……
她瘦得高高凸起的颧骨涌现了两坨病态的红晕。“这个负心汉,没有用的东西!我当时怎就选了这么个东西?如果当时……当时选的是温文儒雅才气纵横的三皇子便好了……文家势力庞大,连陛下也不敢轻易撼动……”
都是李眠的错!若非她那次回府折辱了自己,自己又怎会一时气愤做错了选择?都是她,是她这个丧门星!
禅房门霍地被破开了,老庵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静过,有人来接你了。”
李湉本还因为老庵主的出现,吓得手上饶头都掉了,拼命直着脖子想把嘴里的馒头吞下腹去好开口告饶,但没想到迎来的却是这一句大惊喜。
“有人来接我了?”她瑟缩之色霎时一扫而空,双眼亮了起来,迫不及待爬下床榻奔向禅房门口,在经过老庵主身边时,顿了下脚步,瘦得透出刻薄像的脸浮现了一抹报复嚣张的笑来。“庵主这阵子的‘照拂’,我都记住了,日后必当报、答!”
老庵主冷冷地道:“静过,看来这些时日还是磨不去你的躁性和恶心,不过我佛慈悲,往后有的是日子好生度化于你。”
她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后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尖酸嘲笑道:“庵主只管擦亮你的狗眼瞧瞧,看本妃日后是怎么凌驾青云之上的。”
老庵主不说话了,只以一种近乎怜悯又讽刺的目光看着她趾高气昂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果然富贵迷人眼,无论庙堂或后宫,永远不缺蠢货。
半盏茶辰光后,李湉一脸悲喜难辨又惶惶忐忑地坐在一辆马车上,摇摇晃晃下了山,往德胜侯府方向疾驰而去。
悲的是自己的爹爹中了毒,如今生死不知,喜的则是若非爹爹此番出事,恐怕她也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爹爹一向精明英武,怎么会无缘无故中毒的?
不不不,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该赶紧好好为自己打算,倘若爹爹当真不幸身亡,这德胜侯府……可就是她亲哥哥当家做主了,那么她求哥哥上奏朝廷,允她这个女儿在侯府为爹爹守孝三年,也是理之自然的。
说不得,到时候她还能博个孝女的好名声……
且人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
三皇子到时候定然也会过府拜祭爹爹,她只要可怜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向他痛诉自己在二皇子府受到的非人糟蹋,并透露些许二皇子府中秘事……
娘说,男人最喜做英雄了,尤其是当一个柔弱无依的美丽女子含泪,满眼崇拜依赖地望着他们的时候,又有哪个男人不会动摇?
李湉脑中忽地浮现昔日在侯府之时,俊美绝伦的太子赵玉冷漠蔑视自己的一幕——
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除了这个男人之外。
李湉强压抑下莫名的恐惧,颤抖着手努力细细梳理自己的长发,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回到了侯府,有娘在,好好地滋补调养一番,自己就能恢复昔日美貌风华的。
只是当马车停下时,李湉掀开车帘子看见侯府专给仆役出入的小门时,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