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这之前,东宫还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赵玉这天晨起便是兴致勃勃地挽袖为自家小娘子画眉——
“孤这一手好画工,定然给娘子画一双最漂亮的远山眉。”
“殿下……您行不行呀?”李眠是对自己丈夫万般崇拜信赖,但是她已经在铜镜梳妆案前坐了整整一盏茶辰光了,腰酸腿麻的,可怎么丈夫修长大手执着的那支眉笔还在自己脸上来来去去?
“居然敢说自己的夫君不行?”他忍不住俯首轻轻咬了她粉嫩耳垂一口,满意地看见小妻子的耳朵瞬间红成霞粉。“嗯?是不是要孤现在再好好跟你演练一遍,孤究竟行、不、行?”
最后拉长了的低沉嗓音魅惑诱人至极,惹来她不自禁一阵酥麻颤栗……
就在此时,百福脚步有一丝紊乱奔来,在殿门口才急急煞住。
“殿下,娘娘,奴才有急事要报。”
赵玉直起身,眸光凛冽,沉声道:“说。”
百福吞了口口水,悄悄瞄了李眠一眼,小声回道:“方才暗线收到消息,德胜侯身中剧毒,卧榻不起,有可能、有可能……”
赵玉低头担忧地凝视妻子,却见李眠一动也不动地端坐原地,面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眠娘?”
“他有可能会死?”她望着百福问道。
百福有一丝求助地看向赵玉,见他微微颔首,这才翼翼地道:“回娘娘的话,太医说……侯爷性命垂危。”
“所以他可能会死?”她难得执拗地追问。
“……是。”
李眠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丈夫。“殿下希望臣妾怎么做?”
她平静得太过异常,赵玉眼底忧色更深,温柔道:“孤没有希望你怎么做,无论你想如何,孤都支持你。”
“东宫现在还未结束幽禁,三法司那头还是一笔如麻乱账。”她淡然地开口,“德胜侯是国之重臣,陛下股肱,无论如何一定会令太医院上下极力救治,臣妾虽然是德胜侯的女儿,也不能违了陛下禁足的旨意。”
他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感宽到柔嫩肌肤触手生凉,她眼帘低垂遮掩住的是刻意压抑下的情绪。
可她在发抖……
“若你想去探望他一眼,也并非不能。”
“臣妾不想去。”
“眠娘……”
“殿下,德胜侯虽是臣妾生身之父,但臣妾对他从来就不重要,他对我也生不出半点父女之情。”她的语气很平静,“他活着,于臣妾无关,他死,也和臣妾无涉。”
赵玉心疼地拥住她,低声道:“别说了,孤都知道。”
“他是姚氏的丈夫,德胜侯府的顶梁柱,安危自有他的亲人操心照料。”她轻轻挣脱开了他的环抱,对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对镜用绢子拭去了面上的眉黛和唇上胭脂。“不过他既然中毒得厉害,臣妾还是素容为宜。”
她不想殿下又为了自己背负无故的罪名。
……一个父亲中毒垂危的太子妃,怎可没心没肺地继续妆容娇媚出于人前?
“好。”他慨然应允道:“只要你不愿,谁都不能勉强你去,便是父皇下旨也不能!”
“多谢殿下。”
——德胜侯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尽管李炎在呕出黑血陷入昏迷前的一瞬下达命令,封锁消息,可是姚氏却尖叫嚎啕,趴在他身上哀哀痛泣,一迭连声哭着嚷着要人快去请府医、请太医。
两个闻声而来的娇美小妾脸色惨白,其中一个朝另外一个迅速使了眼色,而后拼命扑过来——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妾刚刚伺候您研墨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怎么夫人一来没多久,您就、您就……”
“住口!”姚氏美丽脸庞泪痕斑斑,咬牙恨出血来地怒斥她。“都是你们两个居心叵测的贱蹄子成日缠着侯爷,把个好好的爷们迷得不出书房——说!是不是你们俩下的毒?来人!来人快把这两个凶手给本夫人抓起来,给侯爷抵命!”
另一名小妾早消失无踪,留下来的小妾也不是好吃的果子,在面色紧绷焦灼的侯府管家及众护卫锐利质疑视线下,呜咽了一声,掩面哭道:“夫人这是想杀人灭口吗?妾早就知道夫人妒怨我们姊妹俩很久了,您要打要杀,妾都领着受着,可您万万不该对侯爷……那是您的丈夫呀!”
姚氏被指摘得脸色发白,气得眼楮通红,“你、你……贱人竟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夫人?来人,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给我拖下去打死!”
在一团混乱中,长勇赶到,粗犷剽悍的壮年汉子杀气发,一胳臂就将两个在侯爷跟前撒泼吵闹的女人撂开来,二话不说一把抱起侯爷就往外拔足急奔。
“狗奴才,你要把侯爷带到哪里去?你把他还给我!我才是他的夫人,是这德胜侯府的主母!”姚氏在后头尖厉嘶喊跳脚,美丽的容貌此却扭曲如噬人夜叉。
夫人……好像疯了?!
侯府众人心下骇然,面上却不敢多言,只得有的硬着头皮上前相劝,有的去扭架住在地上乱滚的小妾,真是岂一个乱字可言。
李曜匆匆自衙署赶回家,看到的就是毒发的父亲和发疯的母亲,他仿佛迎面被巨锤当头击中,脑袋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却不能倒下,只强自撑住,喑哑地命令道:“请太医,还有请侯府房先生代起折子,向圣上禀明父亲遭人下毒,求圣上准允大理寺、刑部速速过府侦查,揪出凶手!”
“不可以!”姚氏惊喘一声,面色大变,紧紧攀着儿子的手臂。“曜儿,不能惊动圣上,惊动大理寺和刑部——”
“为什么?”
姚氏泪光涟涟,颤抖哆嗦着道:“你爹昏迷过去前,说了要封锁消息,不可外传……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侯府本就因你妹妹的事被人指指点点,陛下对侯府也厌恶上三分……你妹妹已经保不住了,你爹爹又不知惹了哪个厉害的对头,居然能在咱们侯府下毒,娘、娘真的怕极了……”
李曜心软了,红着眼眶声音沙哑道:“娘,正是因为不知敌人是谁,才更要惊动陛下,请陛下做主。儿子想,左不过是几位皇子内斗,爹手握权柄却始终不偏不倚,不愿投靠哪一方,所以这才遭了毒手。”
既然不能为人所用,自然只有被除掉的份儿!
只是李曜心下惶惶,怎么也想不明白以爹爹的心机谋略和手段,怎么会轻易中了旁人的暗算?
那两个小妾确实是最可疑的,幸亏长英叔已经把人拿下,爹爹那儿有长勇叔守着,他也能稍稍喘一口气,在等来太医到之前,先彻底扫除府中的魑魅魍魉再说。
姚氏旁徨无助地饮泣。“那咱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几位皇子势力大涨,如今斗得狠了,连陛下都拦不住……纵使查出了是谁,难道还能打杀了他为你爹爹报仇吗?”
“娘……”李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下略感异样。
姚氏低着头一劲儿嘤嘤哭着,软弱无措得像是塌了天……
李曜甩了甩头,挥去脑中那一抹忽然窜过的莫名违和感。
“曜儿,你爹会不会……有事?”姚氏哭得肿若核桃的眼儿抬起,努力燃起希冀期盼之光。“你爹爹会好起来的对吗?”
“娘,您放心,爹爹这么多年来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他定然不会有事的。”李曜心里酸楚难抑,还是只能安抚母亲。“何况还有太医……对了,爹究竟是怎么中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