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姚氏就翻白眼生生昏厥了过去。
李曜神情感伤又烦躁,忙命人请府医来治,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等姚氏悠悠醒来,又是嘤嘤哀泣得人头疼。
“娘,儿子早就说过,让您和妹妹安分一点,别再上窜下跳了,现在妹妹闯出那么大的祸来,能留一条小命已经是陛下看在爹多年忠心的份上了,否则恐怕连爹都不只是落一个‘罚俸三年’的罪名就罢了。”
“你怎么跟你爹一样没良心?那可是你亲妹妹啊!”姚氏美丽苍白的脸庞此刻狰狞扭曲,喘吁吁地尖声叫道:“我的湉儿怎么能去庵堂受苦?她才十多岁正是花样青春年华,要在庵堂熬上一辈子,你们怎么舍得,怎么忍心?”
“娘,这是陛下口谕,谁能违逆抗旨?”李曜痛苦喊道:“娘,您醒醒,妹妹之事已经无法转圜,您希望连爹爹和我都搭进去吗?”
姚氏浑身起了寒意,颤抖道:“所以你们父子俩就对家人见死不救了?”
她在此之前从不知,被亲人冷血无情舍弃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不,不会的,她和湉儿又不是盛氏母女那俩蠢妇贱货,她可是表哥心爱的女子,她的湉儿也是表哥自小疼宠到大的心肝儿,表哥不会舍得女儿当真去受这样的苦楚。
姚氏哆嗦着,死命咽下自肚腹升起的恐惧,挣扎就要下床榻。
“娘,您要做什么?您身子还弱……”李曜搀扶住了她。
“你这个不孝子,娘不敢指望你了,”她恨恨道,“你现在只想着要去攀你那个大姊姊的高枝儿,连自己嫡嫡亲的妹妹都不顾,我就要看东宫还能嚣张多久,你那个好姊姊还能扔什么肉骨头给你啃!”
李曜脸色变了。“娘,您怎能说自己的儿子是狗?”
姚氏这些时日已经被女儿的受苦和丈夫的无情,以及名门贵妇间的嘲笑指指点点折磨得濒临崩溃。
她以前纵然不受高门待见,可碍于丈夫的权势,那些贵妇至多也只是疏离冷淡客套对待,且寻常三品以下的官宦命妇依然对她众星拱月般地讨好吹捧,谁人不艳羡她的美貌和受宠,还有德胜侯府的无边富贵?
可是自从湉儿出事后,送上德胜侯府给她这个当家主母,京城名门贵冑间交际的帖子便少了大半,就算她应邀赴宴了,惹来的也是席上众人的皮里阳秋,或假意探问实则讪笑的反应。
这种被人像扒光衣裳当场嘲讽耻笑的感觉,她只在十多年前嫁给表哥后,头一次出门赴宴时经历过。
她们嘲笑她,嘲笑湉儿,简直巴不得把她们踩进泥滩里,甚至拿她们母女跟盛氏母女相比。
说什么盛氏虽然命薄,女儿却是个有大福气大富贵的,贵为一国太子妃,还是太子捧在手掌心珍之重之的正室。
而她姚氏是继妻,膝下所出之女是妾,母女俩争了这么多年,都是一场大笑话。
——不!她不是!
姚氏剧烈颤抖了起来,难堪愤怒如烈焰烧得理智尽失,推开了儿子,眼红如血。“我要去找你爹……他不能这样对湉儿,不能这样对我……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就该护着我们母女!”
李曜拦阻不了,只能木然目送母亲跌跌撞撞出去,自己则是颓然坐在椅上,面色黯淡茫然。
德胜侯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爹爹每日上朝,回到府中便是在书房不出,他几次三番想找爹谈谈,可只换来爹平静肃然地道:“把你骁骑校尉的差事办好,旁的不用管。”
爹是他心中的大英雄,虽然自幼也听闻过他和娘与前头夫人的纠葛,但人总有私心,他不觉得娘想嫁给两情相悦的心上人有什么不对,况且娘也是等前头夫人不在人世后才嫁给爹。
大姊姊李眠在府里的存在原就尴尬,说是嫡长女,可连爹都像是遗忘了这个长女,他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倘若上前亲近,岂不表示自己的娘确实对不起她的娘吗?
李曜心头怎么想都不自在,理智和情感争斗拉扯下,终究是偏了自己的亲人为先,只不过他也不会对大姊姊落井下石就是了。
况且他们一家人过得安乐,爹娘恩爱手足相亲,这十多年来从无波澜,可没想到在大姊姊嫁入东宫三年后的今时今日,一切渐渐都变了。
爹爹对娘亲依然温柔,却再也不会毫无条件地宠溺纵容,最可怕的改变还是对湉儿。
他感觉得出,自妹妹算计着嫁给二皇子为侧妃,爹爹看着妹妹的眼神就已经不一样了,疏离冷淡得令人心悸。
唯有他那个傻娘和蠢妹妹还不自知……
李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心跳得厉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可如今而言,还会有比妹妹被送进皇家庵堂更要惨痛严重的事吗?
第14章(2)
书房中,李炎负着手在一方宣纸上走笔龙蛇,神情冷峻。
贴身近卫长勇垂手恭立在旁,看见李炎书写完的那一行字后,不禁虎眸震惊地睁大了。
“……长勇,送去吧!”李炎停笔,吹干了宣纸折成方胜,置入一只黑色绣金线荷包中抛给了他。
“是。”长勇接住荷包,握紧的当下感受到里头有一硬物,心下一凛,知道此事紧要,躬身行礼后迅速疾奔而去。
李炎看着长勇消失的背影,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地看着书案上那架扑拙苍劲的笔山,木质温润包浆,显是上了年头的古物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没有将这笔山收入库房深处。
李炎伸手缓缓抚摸着笔山,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清秀端庄又略带紧张与期盼的女子,低声对自己道——
“这是盛家老祖明岱公珍藏家传之物,妾身听说……侯爷文武双全,一手张体笔力万钧,此座笔山赠与侯爷,还请侯爷不弃。”
他当时怎么回复,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好似只是冷漠地起身离开书房。
当年的李炎军功赫赫,英姿勃发,是京城贵女争相追逐的乘龙快婿,可他只觉得女人都烦得很,不是造作扭捏便是故作高贵,只想建功立业为国栋梁,哪里有心思去应付那些居心叵测的女人?
他自小沉默寡言,也唯有姨母家的表妹还能与自己说上几句话,表妹娇憨天真,虽然粘缠了些,可胜在单纯善良,姨母早年总半真半假的戏谑他们是青梅竹马,缘分深厚。
李炎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和旁的陌生女子相比,表妹总是亲近熟悉许多,他对她自然多了几分心软与包容退让。
但凡表妹想要的,他这个表哥也没有理由让她失望。
他想,这就是人们口中说的“爱”。
——可真正心悦一个女子是什么滋味?
李炎不知道,所以当父亲说为自己订下盛家女为媳时,他面对哭红了眼的表妹,心里闷得有些不好受,料想是自己辜负了表妹。
所以他对这个还未嫁入侯门的新妇就隐隐有了反感和刻意疏远。
他既让姨母失望,也让表妹伤心,更不应该亲近盛氏。
这门亲事是父亲之命,他不会违抗?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
李炎严峻冷淡的目光有一丝罕见的恍惚,浑然不知自己面色怔忡,大手抚过笔山的动作越发轻柔小心,透着摩挲留恋,又似唯恐踫坏了。
婚后,他军务繁忙,往往回到侯府时只见盛氏或在灯下刺绣,或料理家务账目的端庄身影,纤细腰肢挺得笔直,就像秀丽净净的一杆碧竹,刚硬不屈,从无半点柔弱甜软依恋娇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