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四殿下,柳某岂敢。”柳曲礼含敬接过,举止翩然如竹,令人观之忘俗。
“曲礼也太客气了。”赵亲切道:“你愿来投,为我门下再添一生力军,本皇子自是甘心扫榻倒屐相迎的。”
他笑笑。“良禽择木而栖,柳某还要深谢四殿下愿意收留,让柳某有大展所长之机。”
同坐席上的文二爷捻短须含笑。“曲礼愿冒险自江南潜伏回京,还将太子与文家手中占来的两分漕运利奉与四殿下,足可见诚意,殿下又怎会辜负忠心臣子?”
远远坐在另一头窗边的钱晋塘则是自斟自饮,神情漠然。
赵有些尴尬地望了他一眼,眸底隐隐有怒意,只觉钱晋塘也太不给脸面,今夜之会何等重要,难道他不知道吗?
柳曲礼身为太子大兄插旗江南的宣抚使,有督责地方军政财政之大权,是各方人马争相抢夺收拢的大员,手中掌握的好东西可多了,如果能够令此人心悦诚服忠心于自己,不啻如虎添翼。
可谁知钱晋塘始终对柳曲礼戒心甚重,直指他是太子大兄反间的细作,但赵却不这么想。
不说东宫如今若风雨飘摇的残灯,稍微有点眼力劲的人都知道,虫蚀腐朽的大厦已然将倾,东宫就要换主人了。
越有才华手段权势者,越无法接受失去捏在掌心中的权力。
如同柳曲礼此人,已官拜宣抚使,一旦随着东宫倒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自古百官最怕站错队伍,稍有不慎,别说官身富贵,就是连阖家性命都不保。
赵苦口婆心劝过钱晋塘,分析利害,收拢柳曲礼于门下确实是利多弊少,同时也向他保证过,他虽和柳曲礼名为左右手,可自己由始至终最为信重的永远是他钱晋塘。
但钱晋塘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拧,只淡淡一笑,后来虽不阻止却也冷目以对。
对此,赵头疼至极。
倒是柳曲礼不愧是掌江南财政大权三年的宣抚使,气度雍容,对上冷漠的钱晋塘,依然温文有礼姿态泰然。
钱晋塘突然开口,“柳大人奉与殿下的百万两银,固然极有诚意,可太子于江南的布置机密,大人却不曾吐露半句。”
赵和文二爷目光警醒了起来,有一丝怀疑地望向柳曲礼。
柳曲礼细细品着茶香,嘴角微扬,“钱公子对柳某很有意见?”
钱晋塘尚未回答,赵心下已猛然一跳,文二爷及时朗声大笑道:“柳贤弟切莫多虑,钱公子也是为了殿下着想,这才多问了一句……不过,想来柳贤弟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吧?”
文二爷狡诈如狐,这话听起来是做和事老,却也直逼柳曲礼回复问题。
柳曲礼沉默了,气氛剎那间陷入了僵凝紧绷。
赵俊秀的脸庞脸色渐渐变了,属于皇族的气势杀意流露而出,手掌握紧案椅扶手。
宅邸内外有护卫暗兵,只要四皇子一声令下,柳曲礼立马就会被冲进来的暗兵绞杀成泥!
他赵是礼贤下士,也不是能被玩弄于股掌间的二楞子。
连心爱女人都能毒杀,母亲和兄长都能舍弃,为了这把龙椅他已然豁出去一切,更何况区区一个尚且不知忠诚可靠与否的江南宣抚使?
文二爷依然微笑着,似是耐心至极地等待着下文。
钱晋塘则是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自己不是刚刚那个抛出震撼火弹,轰得人心摇动互相生疑的凶手。
就在情势一触即发的当儿,柳曲礼忽然笑了起来,缓缓起身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脸色已经隐隐铁青的赵和笑容冰冷的文二爷。
“百万白银是柳某的投帖,太子江南布置,柳某也略知其中二三,只不过柳某今时今日手中掌握的自然足够分量找一个最好的买主,待价而沽。”柳曲礼理所当然地漫声道,“江南的机密布置,是柳某留为己用的筹码和投名状,四殿下该不会以为柳某是那种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傻子吧?”
这话不好听,甚至约透着嘲讽,但赵却莫名安心了下来,脸色也和缓许多。
“柳贤弟,你难道还想——”
“舅舅。”赵压下面露不悦的文二爷,对着柳曲礼一笑。“曲礼,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精明善机谋的人才。”
“殿下?”文二爷急促地唤了一声。
“舅舅,本皇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曲礼眼神闪过一抹赞赏。“四殿下心胸开阔善纳诤言,能容人所不能容之大量,柳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好!”赵哈哈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无比亲近样。“往后你就是本皇子的好兄弟了,将来若本皇子大事可成,定为曲礼算上首功,届时以曲礼的才干,也当得起整个江南的提督之位啊。”
柳曲礼掩不住飞扬激动,心悦诚服地拱手行礼。“谢四殿下,微臣定当为主子肝脑涂地、固守江南!”
最后自然是宾主尽欢一场大醉,当柳曲礼强抑醉意脚下微微虚浮的要告辞,惜才爱才的赵还是劝他在此别院西厢房歇下过夜,并命娇侍美婢好生服侍。
当那修长如竹的身影摇摇晃晃被搀扶离去之后,赵酒气弥漫的双眼蓦然恢复了清明,无视已醉倒一旁的文二爷,对始终冷漠的钱晋塘道——
“动手吧。”
钱晋塘淡然挑眉。“殿下不是已然信了他?”
“我信他,但本皇子给自己多一层保障岂不更好?”少年俊秀脸庞有着狡猾和逐渐展露头角的阴毒老练。
钱晋塘默不作声。
他选了这个主子,不就是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褪去天真和光明之后,会堕落染黑得比谁都要厉害彻底。
“一个藉酒醉后奸淫本皇子别院宫婢的宣抚使,有这个把柄在,又何愁他不敢乖乖为我所用?”
当半个时辰后,西厢房那头传来的消息,是醉醺醺的柳曲礼和一名入内服侍的美婢滚做了一团,男人纵欲低吼声和女子承欢痛呼娇喘声已然响起,隔着被刺破一角的霞纱窗窥视去,那张红木大榻上战况激烈……
赵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那般看似明月清风的清高公子,骨子里也不过是见色起意的衣冠禽兽,下等人就是下等人,还敢在本皇子面前装什么高贵,呸!”
钱晋塘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名利场是非圈本就是一群禽兽厮混撕咬搏杀,只有胜者为王,才能书写历史,为自己洗清骯脏血污,造万世傲然盛名。
……如同他的父母,不就是这样用无数人的尸骨鲜血把钱家这块牌坊打造得光鲜亮丽吗?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钱晋塘就要让他们看看,舍弃小小的儿女至亲去追名逐利又有什么了不起。
有本事,功成,就叫钱家跃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事败,就举家坠于烈火之中焚烧一尽,才算痛快!
就如同,那个夜里时时纠缠他的噩梦一样……
德胜侯府
自从宝贝女儿被圣上口谕发往皇家庵堂静修,一生不得出庵后,姚氏就快疯了。
她先是去求了丈夫出头为李湉说情,没想到换来丈夫的温言却坚定拒绝,日日啼哭撒泼也无用,又去求了儿子找二皇子,毕竟李湉可是他心爱的宠妃,儿子禁不住她的哀求,硬着头皮上了二皇子府,却差点被打了出来。
“二殿下说,李家养出的祸害连累了德妃娘娘被贬为嫔,还累及殿下被帝后训斥,没有亲手勒死这个祸害就已经是给德胜侯脸面了,若是再敢胡乱上门纠缠,二殿下就上折子恳请圣上明正典刑,到时候自然会把尸首还给德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