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他看见女子抱紧树干嘤嘤哭泣,声音压抑,背脊震颤,瘦弱的背影令人疼惜,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也知道敌人始终没有放弃追杀自己,谁晓得这是不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但陌生的感觉,陌生的……心颤?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系着自己,在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挺身上前。
「原谅老叟多事,但更深露重,姑娘独自在此逗留,怕会引来危险。」齐褚道。
未秧抹去泪水,眼前的男子是个白发老者,脚跛、背驼,花白胡子占据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炯亮有神的眼睛。人可以演戏但眼睛很难入戏,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她直觉认定老爷爷是个好人。
「多谢老爷爷提醒,我会尽快离去。」
「这里离最近的城镇有段距离,以姑娘的脚程怕是到天亮也到不了,老叟正要回柳木村,若方向一致,老叟可以捎带姑娘一程。」
这个提议令人动心,离开安昭寺越远,被找回去的机率越低,虽说与陌生人同行有一定的危险,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麻烦爷爷了。」
「行,我的马车在林子外。」没有太多的客套,齐褚领她往外走。
马有点老,但看得出来和老人家的感情很好,爷爷拍拍马头,低声说几句话,在未秧靠近时老马竟伸长舌头舔上她的脸。
暖暖的、软软的,很奇妙地被安慰了,她的眼泪被舔干净,重振精神的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别介意啊,我家这马自来熟,看见漂亮的人就特别热络。」
「那么爷爷肯定也长得英俊倜傥,它才会与您感情深厚。」
「这话倒是没错。」齐褚抚着花白长须呵呵笑开。
未秧上车,齐褚始终没过问她的隐私,这让她松口气。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点干粮、一瓮清水,她选了块地方躺下,独处让她紧绷的心情放开,疲倦感瞬间涌上。
其实她很会晕车的,这马车既不豪华也不舒服,她应该会吐得乱七八糟,但是这天,她经历过两生两世,极度疲倦的她早已没有体力晕车,闭上眼睛沉沉入睡,梦里出现的每个人影都是卓离。
第一章 不走前世路(2)
马车持续前行,未秧和齐褚已经走过许多城镇,两人依旧方向一致。
这天他们又进城了,吵杂的叫卖声把未秧喊醒,许是心累,也或许是从前世返回需要大量休息,因此一路上未秧醒醒睡睡,居然遗忘晕车这回事。
她伸个懒腰拉开车帘,齐褚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说:「醒了?纪州城到了,我要去买点东西,下一站就到柳木村。」
所以「方向一致」应该就此终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爷爷已经帮她一整路,足够了。「我正要到纪州城,麻烦爷爷找个客栈把我放下来。」
「客栈?姑娘这里没亲戚吗?」
「是没有。」天南地北的,除了京城她哪还有亲戚?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选定纪州城落脚?」
「也不是选定,只是随遇而安。」
「姑娘确定要在纪州城『随遇而安』?这里的花费不比京城低。」
齐褚瞄向未秧,这路上她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肯定是阮囊羞涩,再加上长得如此好颜色,倘若一人在城里独居,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危险?
「先暂时这样,我看看状况再做决定。」
他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把话给咽回去。「行,如果姑娘需要帮忙,后日我还会进城。」
「多谢爷爷。」
「没事。」齐褚把车停在兴隆客栈前,等未秧下车,两人道别后便驾车离去。
未秧订好房间,稍稍梳洗安置好后,掌柜推荐了个牙子,在对方的带领下,在城里转过三五圈,发现最便宜的宅子至少要百两起跳,远远超出她的负担,倘若非要在此落脚就只能租赁。
倘若贪图便宜租金就得与人合租,一个独身女子终究不合宜;若不合租,租金贵、地方大,一个人住起来空空落落,难免心慌。
更让她伤透脑筋的是——不管父亲是否疼爱,侯府千金的身分摆在那里,她学过琴棋书画却没学过洗衣做饭、打水烧柴,独立生活不如想像中容易。
回到客栈后,这个晚上未秧辗转难眠,脑袋里乱七八糟装着一堆事情。
她的生活能力太差,想把日子过得顺当就得买下人,但钱袋不丰,花出去的每分钱都得谨慎仔细,毕竟坐吃山会空呀。
真是尝到冲动的后果了,但即使如此她依旧坚持冲动,她不愿意再经历一回前世,就算注定失败,她还是要闯闯看。
想着想着,未秧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不意外地卓离依旧困扰她的梦境,依旧陪着她再度复习曾经有过的经历……
隔天睡醒,未秧下床梳洗,换上干净衣裳、满怀斗志,她决定先到处走走逛逛,倘若最终决定在此定居,她必须更了解这座城市。
离开客栈,街道上人声鼎沸,宽阔整齐干净的街道,两旁商家陆续开门,往来百姓穿着颜色鲜艳,吆喝的小贩、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在显示这里是个热闹城镇,同时也显示连九弦确实是个很好的执政者,在他的辅佐统治下,大连王朝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昇平。
这是老百姓盼望的好日子,可惜总有那野心勃勃的人为了获得更多权力,不介意牺牲无辜人民,上位者的竞争往往造就下位者的悲剧。
因此她衷心盼望历史走向与前世一样——连九弦取得胜利,成为一代明君;卓离消灭北狄,成为护国公娶回周萍;天道循环、恶有恶报,父亲用鲜血偿还濮城数万冤魂。
只有她,别一样了吧,她已经努力抽身,她满怀坚定、寻求独立,希望命运别再妄想支配她。
饱饱地深吸气,她刻意笑弯眉眼,告诉自己,她绝对可以!
经过绸缎庄时她进去转了一圈,她的女红不算最佳,但能够接一点廉价绣件,靠刺绣攒钱是困难的,但至少不会让自己的三餐太为难。
走出绸缎庄进入首饰铺子,里头卖的首饰,不论款式手工都远不如她亲手制作,可惜没有送珍珠宝石的卓离,丢掉称手工具,她没办法靠这门手艺发家致富。
她有条好舌头,却不会做吃的,她只能说说做法、讲讲配料,真让她动手,恐怕连白米饭都会烧糊,因此厨子这门工作她也做不来。
这就是女人最辛苦的部分,什么都会一点点,却都不足以用来生存,难怪要一辈子受制于男人,难怪再委屈都必须在男人身边求全。
她不求全了,活过两辈子,未秧彻底明白,「全」不能求着男人给,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于是她挺直背脊,继续往前行。
她在传世楼前停下脚步,这间书斋京城也有,卓离带她逛过。
她问过掌柜为什么取名传世楼?
掌柜指着满屋子的书回答。「何以传汝,所传者为是矣。」
京城传世楼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挤下百年老字号春在堂,除卖的书籍丰富、不限于科考用书之外,所卖的笔墨纸砚各种等级都有,他们不仅卖书卖字画,也卖颜料和作画的诸多工具。
这样一间啥都有的铺子,只要走一趟就能将所需购足,自然能够引来更多顾客,取代百年老字号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很喜欢逛传世楼,不管卓离陪不陪伴都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