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包袱,换上翠屏的棉衫,将银票揣入怀里,在确定门外没人后,她走过无人小路,尽速离开安昭寺。
星子西垂,月亮柔和的光晕照在身上,未秧累极了,双腿酸软无力,绣花鞋上沾满泥泞,但她不能停下脚步,走得越远越安全。
穿过密林,任由枝桠刮磨,无视肌肤上无数道红痕,强忍疼痛不适,未秧凭着意志力要为自己拼搏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双脚不断交替前行,往事浮现脑海,一桩桩、一件件,微甜微美,美的回忆淡化了身体不适。
是啊,经过那么多年,她还是记得,记得她对他从嫉妒到喜欢的过程。
第一次见面,未秧还是个孩子,卓离却是个半大少年。
苏继北把卓离带回京城,新帝登基、朝堂紊乱,连九弦拖着病体辅佐小皇帝。爵位还没下来,没有敬平侯府、也没人照管卓离,于是苏继北装模作样地把他养在身边。
人人夸赞苏继北仁义,他却义正词严回答。「没有卓肃就没有苏继北,这份恩情若是不报,我与禽兽何异?」
报恩?多讽刺的字汇,父亲确实与禽兽无异。
不管怎样,父亲确确实实地对卓离处处疼爱,嘘寒问暖,出入相伴,这让渴望父爱的未秧嫉妒死了。
刚从李嬷嬷那里受到委屈,她跑去向父亲告状,父亲却连理都不理,即使娘亲一再告诉她卓离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父兄是守护百姓的大英雄,她还是把满腔怨恨全都指向卓离。
她冲到他面前,红着眼睛怒指他胸口。「我讨厌你,虽然你是好人。」
卓离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的嫉妒真可爱,可爱到他控制不住笑意,拿出荷包把里头的点心通通送给她。
未秧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一遍,「我讨厌你、不是喜欢你,你不该送我点心。」
娇娇嗲嗲的声音软化他充满仇恨的恶意,他回答。「我知道,但我是好人,不但要送你点心,还要送你很多好东西。」
最终,未秧抵挡不住香甜诱惑,撑过好一会儿还是接了手。
她噘嘴,分明生气,声音还是娇嗲得化人心,她说:「不要送我礼物,因为我还是讨厌你。」
他弯下腰,额头贴上她的,笑答。「没关系,我是好人,不计较的。」
他爱笑、他温柔,听她说话的时候他专注又认真,不管她七岁、十岁或十三岁。
她问过他,「是不是因为不讨喜,所以爹爹不喜欢我?」
这件事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侯府里唯一的千金,她没有兄弟姊妹,父亲没有其他后代子孙,她应该备受宠爱疼惜呀。
他认真想过片刻后说:「我有个庶妹叫卓妡,她是爹爹唯一的女儿,身为掌上明珠,她的地位远超过我们这些儿子,但过度的宠爱导致她骄纵任性、目中无人,她不在乎父母双亡,不在乎家族覆灭,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这样的卓妡性情凉薄、没心没肺,不管日后成为谁家媳妇,都不会被夫家疼惜看重。」
「你的意思是,有前车之监,爹爹不想把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没正面回答,却说:「你的仁和宽厚、娇甜可爱,恰恰证明叔叔对你的教导是正确的。」
卓离的话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这个说法安抚了不被喜欢的她。
他抚着她细细软软的头发,认真说:「卓哥哥相信,以后你一定会得到夫婿的疼惜。」
她很开心,不作伪饰地告诉他——我只想得到卓哥哥的疼惜。
他耳朵悄悄泛红,她很开心,因为看出来他喜欢这句话,并且没有生气。
后来的后来,在苏继北的引导下,他变成商人,走南闯北、四处游历,许多人在背后嘲笑,她不服气,却找上他问:「所有人都认为你该继承祖业,该在军营里争取功绩,方不负护国将军的威名,你为什么不努力?」
士农工商,商为末,虽说财源广进却教人看不起,他是那样骄傲的男子啊,他的武功兵法都不曾放下呀。
他沉下脸说:「别提这个,我不乐意上战场,不想再见屠城境况。」
他的话酸了她的心,是的,如果她看着亲人在眼前死去,她也不愿意重复同样的事情。
他问:「你也看不起我吗?」
她用力摇头回答。「哥哥永远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笑了,说:「那哥哥不贪心,当未秧的大英雄就行。」
亮晃晃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分明笑得畅怀,她却在他眼底看见一丝黯然。与父亲不同,从大树后走出来的父亲也在笑,但那是千真万确的开心快意。
她误以为他乐意当她心目中的英雄一辈子,没想到……
有了前世经历,她终于明白,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在讨父亲欢心,都在麻痹父亲的恐惧,他用蚕食鲸吞法吞掉父亲的危机意识,得到父亲的信任,为自己谋取生存空间的同时,伺机做好准备,一举歼灭敌人。
所以他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他想保家卫国,想要继承祖业,想为亲人复仇,想成为青史上的英雄……
最终,他全做到了,夺走父亲的虎符,再度建立卓家军威风,成为消灭北狄的大英雄。
他有城府、有心机,他的能力无与伦比,是真的!
想到这里越发感觉悲哀,他的亲切温柔、宠溺与疼惜,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做戏,而她却无止境地付出真心,到底是要笨到什么程度才会像她这样一路不清醒?
停下脚步,扶着粗大的树干,她趴在上头哭了,哭自己的感情交换来的是他的手段,两人感情不过一场梦幻,他与她打从开始就敌我分明,她却始终认定两人身处同一阵营。
错了,错付真心,错了感情,错认的英雄,错误了她的一生。
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满腔委屈、满腹辛酸,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怎会得此报应?
没挥动鞭子,齐褚在温柔的月色中持续前行,这里离京城还太近,他依旧昼伏夜行。
不赶路的,一路行来他看起来潇洒、马儿恣意,一人一马踏着新月前行惬意无比,可他知道并非如此。
心底某处隐隐作痛,长长的叹息响起……还是不行啊,再度进京,京城里依旧是恶人当道,无力对抗的他只能顺应天命。
这是第十三次了,打从十几年前离开,每年他都会易容返京,他试着完成承诺把人救出,却始终受到阻碍。
看一眼右腿,受伤了,伤得不轻,敌我实力悬殊,不怕的……再练吧,终有一朝他会实现诺言。
齐褚揉揉鼻子,轻挥马鞭,马车里的瓷器全数卖出,这次兜里揣了一万多两银票,得好好攒着。
他不是手艺人,却阴错阳差入了行,本只想挣个吃喝、留条性命图谋日后,却没想到薛老一句「有天分」,他学成烧瓷技艺,他做出来的瓶碗钵盆受到高门大户吹捧,一趟路往返往往能赚得钵满盆溢,不管是在京城或其他州县。
下意识翻开掌心,拿刀的手成了捏土的手,人生际遇要怎么解释才能说得清?淡淡笑开,望向天上皎月,齐褚回想当年。
女子哭声把他从记忆中拉回,吁……拉紧缰绳停下马车,他侧耳倾听。
有人在哭?这么晚了,在荒郊野地?视线朝音源处转去,齐褚下车,拍拍马颈后面的鬃毛,他把脸颊两旁散乱的白发往后拨,从车厢里抽出拐杖,一拐一拐走进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