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继北总对外说:「护国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能有今日全拜卓将军所赐,将军英魂不灭,身为兄弟,我能做的是悉心教养卓离,让他和将军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朝廷尽力。」
明面上话说得铿锵有力,暗地里却时时引导并且扶持卓离的皇商路。
很会演戏的啊,不过卓离和连九弦也不遑多让,都是城府极深的男人。
连九弦明知太后野心勃勃,明知苏继北叛国,却处处示弱、虚与委蛇,尽心辅佐小皇帝,图谋最后的成功。
而卓离在暗中亲眼看着苏继北举刀砍下父亲头颅,却口口声声喊苏叔叔,缠着他求疼爱,把「认贼作父」这句话彻底落实。
未秧终于弄懂卓离,他不是不爱她,而是不能爱她,她的父亲是他的杀父仇人,他们注定成为世仇。
未秧也明白,为什么翠屏非要她喝下落胎药,为什么非要她嫁给连九弦,前世的翠屏借着她的手一次次暗害连九弦,虽不成功,但每一桩、每一件全都记在自己身上,傻乎乎的她不过是连九弦和太后博奕的棋子。
真令人厌烦透顶,她只想平安顺遂、不想荣华富贵,她想要简单,谁晓得单纯等同蠢昧,而愚蠢至极的她最终成了牺牲品。
直到死前,她唯一的庆幸是,娘还好好活着,没有父亲后终于能够当家作主,母亲终于能够自在活着。
连九弦和卓离成了最终的赢家。
卓离拿走苏继北手中的兵符、消灭北狄,回京后论功行赏爵位升等,变成护国公,并且与礼部尚书周家联姻,娶周萍为妻。
周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美女排序中的前几名,父亲是礼部尚书,兄长一个个官运亨通,丈夫卓离忠心耿耿,逐渐成为连九弦的股肱之臣,两个儿子上进勤奋,周萍一世荣耀富贵,她的人生一路胜利顺遂。
而未秧身为罪臣之女,即使以正妻之位当上皇后又如何?怀璧其罪呀,没有争斗本领哪能保住位置?何况能进后宫的女子谁会简单?谁不想踢掉挡路石,一路前进?
于是权谋算计、机关谋略,想关起门来安静度过余生的她,终究没有逃过厄运降临。未秧死了,不是坏人的她却因为又蠢又笨落得一个下场凄凉。
「小姐,快点把药喝了吧,过两天我们就可以安然回府。」
安然啊?未秧想笑,低头看着黑糊糊的药汤,心底却越发凄凉。
想起在卫王府后院,想起在红砖金瓦的皇宫内院,孤立无援的她始终拿翠屏当姊妹,她依赖翠萍也护着翠屏,所有心事全数说与翠屏听,谁知她效忠李嬷嬷、效忠父亲,在父亲倒台之后又效忠德妃、季嫔,翠屏的心从来不在她这个主子身上。
不再犯傻了,重来一回她不愿走同样道路,即使另一条路会更苦、更艰辛,也或许终点还是个死字,至少她要闯过跑过、为自己努力过,那么在阖眼那刻方能对得起自己。
是的,她要戒蠢扫笨,连九弦、卓离、父亲……那群男人想为权势名禄斗到底、想报仇雪恨,都随便,那是他们的事,与她无关,谁想要横行天下都可以,但别牵扯她,她不参与、不加入,她不要尊荣高贵,只想独善其身。
用力咬住下唇,未秧逼出两滴眼泪,抬起头,红着眼眶。「太苦了,你带蜜饯来了吗?」
「没有,小姐忍耐一下吧,大夫说落胎这种事拖越久,对您越危险。」
「我知道,可是……」她把嘴巴凑近,却又嫌弃地别开脸,装模作样地呕吐两声。「好翠屏,你去厨房要点糖块吧,我真咽不下去。」
翠屏紧蹙双眉满脸不耐,却还是吸气吐气,强行压下满腔鄙夷厌恶。没关系,只要把药喝下就行,侯爷那里还等着交代,倘若没把事情办好,李嬷嬷不会给她好果子吃。一咬牙,她道:「我去找找。」
翠屏走得飞快,要是再慢两分,她肯定就要骂人了。
门关起,未秧推开棉被下床,打开行囊,里面只有两件衣裳。
翠屏早就发现她小日子没来?早就找好大夫?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父亲或李嬷嬷安排的?他们想置身事外,倘若东窗事发,「毫不知情」的他们就可以置身事外?父亲对待她这个嫡女可真狠啊。
未秧下意识摸摸腰间荷包,里头有母亲塞给她的银票,打从懿旨进了侯府,母亲就把所有积蓄给了自己,让她找到机会就逃。
未秧打开荷包,看着手里的银票,真可怜,身为侯爷夫人仅能拿出百十两?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对母亲很糟,母亲之于他不像妻子,更像禁脔,控制、软禁,难得出门,李嬷嬷还得随侍在侧,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母亲确实是禁脔。
想起母亲攥紧自己,低声嘱咐,「若卓离愿意上门求娶,你便早点回来,娘想办法周旋,试试说服侯爷改变想法,如果他不愿意……娘的好女儿,你就逃走吧,逃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娘不敢多说话,但所有事全看在眼底,可惜傻到淋漓尽致的自己还是回家了、妥协了、死心了,拿起针线乖乖绣嫁衣。
父亲满意自己的转变,给她打首饰、裁新衣,让她出席各家宴会,好像突然间发现自己有个女儿似的。
未秧收妥银票、打开后窗,将药汁洒出去后重新躺回床上,在听见脚步声的同时她把剩余药汤涂在嘴边。
翠屏推开房门,她立刻大喊,「快点快点,快苦死我了,把糖给我。」
翠屏连忙把糖往小姐嘴边塞进去,边看向空了的药碗和未秧嘴边的褐色药汁,松口气,成了。
含着糖块、回想前世,未秧攥住翠屏手腕,抱紧她的腰,虚弱道:「翠屏,我害怕,你可不可以一直陪着我?」
「好的好的,小姐别怕,翠屏不走。」
未秧待在她怀里喃喃自语。「惠悟大师说,落下来的胎儿不管成不成型都有了魂魄,他们会跟在落土时第一眼见到的人身后、时时作祟,从此生母再不得片刻安宁,不得幸运。你说这话是真是假?」
惠悟大师的话肯定是真的,怎么会是假?翠屏心底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子虚乌有的事,小姐别轻易听信。」
「如果是真的呢?那么就算嫁进卫王府,我这辈子也毁了呀。」
「不会的,卫王是人中龙凤,小姐得此夫婿定是一世昌吉。」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翠屏满脑子想着要如何从这里脱身,她可不能让胎魂看见。
「王府后院女子众多,倘若今日之事教旁人知晓,我还能活吗?」
「此事只有奴婢和小姐知晓,再不会传到第三人耳中。」
翠屏说得信誓旦旦,把脸埋在她怀里的未秧却是冷笑不止。父亲和李嬷嬷能不知道?大概只有母亲还被蒙在鼓里吧。
在翠屏的安慰声中,未秧开始「发动」了,她拧扭着身子,频频呼痛,挣扎翻滚,呼喊,「娘对不起你,娘有千万个不得已,你别寻娘……」
用尽力气、汗流浃背,她的表情无比狰狞,好像真有婴灵正在撕扯她的身体,翠屏见状吓得战栗不已,趁未秧松手之际连忙推开房门冲出去。
未秧边哭喊边唤翠屏,直到她的脚步声远了,她才停下喊叫,推开棉被坐直身体。
翠屏直到明天日出后才会回到屋里,她担心被婴灵缠上,也怕她凄厉却压抑的哭叫声……前世她就是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