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绝他的回应,可脑袋还是被他的话给重创,昏昏沉沉的,啪啪啪……她自虐似的用力拍打,拍歪了发髻,拍出满脸狼狈,却还是想不透,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我做的每件事全是为了讨好苏叔叔,在我心里他是唯一的亲人。」
瞬间,未秧彷佛被人点了穴、定了身,动弹不得。
他的用心、他的宠爱,只为讨好父亲?
原来如此,所以爹待他比对待女儿宽厚,所以爹在他身上花的时间远比自己多。
这是应该的吧?
濮城一役,父亲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身负从龙之功,父亲没为自己争取,却为他谋到爵位;他的皇商之路,父亲处处打点;父亲手把手教他兵法、教他武功……他与父亲不是父子却更胜父子,因此他讨好父亲……不对,那不叫讨好,而是孝顺……对吧?
只是这个说法好伤人,伤得她心痛欲绝。
捂住脸,觉得好丢脸,这么清楚的事,她怎会看不清楚?他于她无心无情也无意呀,爱情从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像。
垂下长长的眉睫,眼睛轻眨,眨出两颗豆大泪水。
真心错付,她把自己变成他的包袱。
冷冽目光定在她身上,浓眉紧蹙,眼底闪过一抹心疼,但很快地收敛。他不想伤害她,但她受伤,他想推开她,却推得自己神魂俱裂,他和她一样痛,心如刀割的疼痛着。
下意识地,他伸手企图阻止她淌不停的眼泪。
但未秧下意识退开,避开他的关心,不能再弄错了,不能再想像不存在的爱情,她警告自己。
未秧抬头,深吸一口气,用力确认。「卓哥哥是认真的吗?我只是你的手段,父亲才是你的目的?」
落寞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想念她柔嫩的脸颊、丝滑的秀发,但是他没有条件放纵自己的念想,眼下,他必须顺从苏继北的每个决定。
卓离逼迫自己点头。「是真的。」
「这样啊,了解了。」她弯起眉睫,眼泪再次被挤出眼眶。
没人心疼的眼泪不具意义,她只能假装它们不存在,只能笑得天真又无害,好像他们讨论的话题仅仅是今天春香楼的酱肘子不卖了。
退开一步、再一步,她歪歪头,揉揉鼻子,小小地挥了挥手,想挥除两人之间的尴尬,挥掉她那句不应该的「喜欢」。
「卓哥哥原谅我的冒失吧,就当我年幼无知,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打扰了。」她弯腰鞠躬,努力让微笑定在嘴角。
转身,她低头走得飞快,急着找个没人的地方舔拭伤口。
卓离看着她的背影,一声啸响,飞飞从府里飞出来,停在手臂上。
那是只成年老鹰,头顶上一小撮白毛,它是未秧看上的,很贵,贵得她咬牙想买却买不起,习惯掏钱宠人的他丢出银两,让她把飞飞带回家。
只是飞飞不长眼,惹毛武安侯府的地下夫人李嬷嬷,命人抓住要把它给炖了,未秧吓得大哭,竟然跪地给下人磕头求饶。
还记得那天下大雨,湿漉漉的女孩抱着湿漉漉的小鹰委屈地站在他面前,哭得眼泪鼻涕齐飞,最后卓离决定把飞飞留在敬平侯府。
那是段快乐美好的日子,属于卓离、未秧和飞飞,他们一起驯鹰,一起喂食照顾。
她说:「飞飞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用心把它养大。」
今天又下雨了,牛毛似的细雨纷纷落下,她的发梢缀满晶莹露珠,像她的眼泪。
卓离压低声音对飞飞说:「护着她,送她回家。」
斜靠在车厢边,未秧生无可恋,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卓离,满肚子的委屈找不到人倾诉,明媚阳光明媚不了她的心情。
她相信,老天爷一定很讨厌她,或许她前辈子杀人越货、无恶不做,或许她刨人祖坟、逆天叛国,所以所有报应全在今生找上门?
她深爱卓离,但卓离当她是通往父亲的捷径;她不想嫁给连九弦,但赐婚懿旨逼迫她的命运。
妥协了,心想就这样吧,天底下没几个女子能在婚姻上顺遂心意,她并不是最悲惨的那个。
未秧想低头将就,却没想到爱慕连九弦的詹玉卿对她下了狠手。
她失去贞操成为不洁女子,有了瑕疵的女人怎还能站到连九弦身边?这对他是重大侮辱呀,太后敢这么做,连九弦就敢掀开遮羞布,让太后的贤淑慧德名声扫地。
因此未秧一直在等,等待太后改变主意。
只是她没等到太后懿旨,却等来小日子推迟,等来大夫宣布她怀孕了。
还有路吗?无路可走了吧,正常女人碰到这种事能怎么办?为了家族,她该三尺白绫结束此生,或者跳下深渊了却残命,这样的她,无颜苟活于世间。
「小姐……」
抬头,未秧迎上贴身丫头的焦虑。「翠屏,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死吗?」
「不,这件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小姐喝下落胎药,休养几天就能欢欢喜喜嫁给卫王爷。」
欢欢喜喜?多天真啊!「大夫说落胎药伤身,以后我再不能当母亲了。」
「小姐嫁过去就是正室嫡妻,怀不上孩子就让卫王府后院那群小妾生,生完后去母留子,小姐怎会不能当母亲。」翠屏用最温柔的口吻说着最残忍的话。
谁说女人宽仁温厚,分明是暴戾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经过此遭,她就要变成自己最害怕的那种人了吧?
「小姐,别再多想了,奴婢都准备好了,咱们去安昭寺吧,把药喝掉,这篇就翻过,几天后乌云散尽,小姐就安安心心等着出嫁。」
毁去一条生命,这辈子还能安心?不管是否被期待,那都是她的骨血、她的生命延续!
苦涩一笑,打开车帘让阳光照进来,温热的阳光炙了她的眼,却暖不了她的心。
第一章 不走前世路(1)
张开眼睛,未秧呆呆地看着周遭,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翠屏端着药汤进屋,她才惊觉自己没死。
没死?没喝落胎药?没……她还在安昭寺里,所以那是南柯一梦?
不对,不可能是梦,那样真实、那样历历在目……
她确实喝下落胎药,自此不孕不育身体羸弱,她假装没事,安静地回到武安侯府,然后带着翠屏嫁给连九弦。
短短几年,她亲眼见证连九弦斗倒太后、承恩侯和武安侯,亲眼看着父亲死在牢狱之中,小皇帝让位,连九弦从卫王摇身一变成为皇帝,而当年濮城被屠、护国将军府灭门的真相浮出水面。
都以为敌军强悍导致濮城被灭,谁知竟是大连王朝内部权力斗争造成。
先帝晚年迷恋道教,将朝政丢给太子,太后詹忆柳野心勃勃,想把年幼的儿子推上皇位,于是联合苏继北等人设下阴谋,先是让人鼓吹先帝御驾亲征,之后苏继北通敌叛国,杀死护国将军卓肃、打开濮城大门,引敌军杀戮屠城。
苏继北趁乱杀死皇帝,却救下年幼的卓离以及有治国之才的连九弦;留在京城的刘达、詹忆柳则设计谋害太子,朝中无人、群龙无首,只能让年稚的连九桢上位。
战役结束,敌军被苏继北赶出边境,班师回朝后,他成为百姓心目中的救国英雄,也成了卓离、连九弦的救命恩人。
他拱小皇帝连九桢坐上龙椅,让双腿残废的连九弦当辅国大臣、悉心为朝廷效力,他也给卓离争取爵位,明知卓离对屠城一役心有阴影,却像个望子成龙的好父亲,日日辛勤教导,把一身武功与对敌经验全数教给卓离,甚至花大钱延聘师父教他兵法,极其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