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很喜欢画画,更因为卓离对掌柜说:「不管苏小姐要什么,都想办法找来,再贵都无妨,帐记在敬平侯府上。」
她的月例和娘亲一样少得可怜,卓离这话替她打开一扇门,从此她在画画里尽情纵横。
没想到纪州城也有传世楼?像遇见老朋友般,她踩着轻快步伐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来到绘图区,细细抚摸自己曾经买过的画纸颜料,笑容浮上嘴角,郁闷一扫而空。
看着墙面上挂的画作,想起卓离说过——「你画得比他们好得多。」
因为卓离的夸赞,她更努力了,没日没夜地画着,为此他花大把银子请来古承远指导她,那可是古道衡的亲孙子哪,父亲书房里一幅古道衡画作,整整花八千两才到手。
他对她这样用心,她怎能不误会?她当然会认定他好喜欢自己。
算了,多想无益。未秧仰头看画,过去没想过卖画,因为闺中女子手稿不得外流,现在……在生存面前,名声还重要吗?
「姑娘需要什么?」凌掌柜掀开帘子从帐房走出来,亲自招呼。
他长得圆圆胖胖,身量比未秧高不了多少,一张脸带着和气亲切的微笑,让人觉得很有好感。
「我需要颜料、画具和纸张……」
凌掌柜很殷勤,在他的介绍下,未秧每样都想买,但她能力有限,只能竭尽所能克制欲望,尽管如此帐目一结还是去掉她五十几两银子,她终于明白,为培养自己的奢侈嗜好,卓离花费多少。
看着眼前一大包,凌掌柜笑盈盈道:「东西有点重,姑娘住哪,我让小二送过去。」
「麻烦你了。」留下客栈地址后,她迟疑片刻问:「你们这里收画吗?」
「收的,姑娘如果有好画可以送过来。」
他的回答让未秧安下心。「明白了,多谢。」
简单交谈后,凌掌柜把未秧送出铺子,转身回帐房。
帐房里有个男人在等他,他叫秦枫,传世楼的大管事,掌理全国十几家书铺,年纪约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四方脸看起有点严肃,却不搭调地配了对温润眼珠,让人如沐春风似的。
「秦管事,那位姑娘已经离开,她买八十几两的画具颜料和纸张,我给打了折扣只收五十三两,等会儿让小张送去兴隆客栈,临行前姑娘问咱们铺子收不收画?」
这是想卖画?秦枫想了想回答。「画作你看着,如果可以卖就收下来,不需要特殊对待,该收多少价就收多少价,倒是她再来买颜料画具,就像今天这样多给点折扣。」
「是。秦管事认识那位姑娘?」
秦枫只是觉得她很眼熟,心中虽有些猜测但还需要证实,不过这些就不用说给凌掌柜知道了,他转而说道:「帐本核对过了,这个月生意很好,再加把劲,等刘掌柜能接上差事,你就进京补他的位置。」
一听,凌掌柜笑得眼睛压成两条缝,刘掌柜的差事是每家传世楼掌柜的梦想,他突然觉得自己前程远大。
「我会努力的,一定鞠躬尽瘁。」凌掌柜边回答,边想着那位姑娘与秦管事两人之间关系应该不简单吧?他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那姑娘的画都要收下,倘若不能卖,了不起自己拿私房钱买,总之必须好好照顾那位姑娘,看在这情分上,秦管事或许能够多提拔提拔自己。
「行了,我先回去了。」秦枫道。
「我已经在百香楼备下席宴,秦管事要不用个餐再走?」
「这次先不了,下回凌掌柜儿子娶亲,我再过来喝杯喜酒。」秦掌柜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在收拢人心这事上头,他向来是高手。
离开传世楼,未秧决定在客栈多待几天,倘若画作能顺利卖出,也许能够攒足银两买个小宅子,如果不顺利就只能接点绣活糊口,她的绣技普通但绣样特殊,说不定能以此把价码往上谈。
边走边思忖,又逛过几条街后,整座城的布局在她心底有了个大概,只是不知不觉间走太久,两条腿酸涨得厉害,想想还是回客栈稍作歇息。
走着走着眼看客栈就快要到了,却不料被两个男人挡住前路,她往左、他们往左,她往右、两人跟着往右,似乎打定主意把她拦在这里。
他们勾动眉毛,笑得满脸猥琐,边打量未秧边朝她走近。「姑娘想去哪里?我们兄弟对城里熟,要不要我们领你逛逛?」
身材较矮的那个上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未秧,心道:长得可真好啊,天天在街上混从没见过她,这姑娘肯定不是城里人。既然是外来客,身边又没人陪着……如果能够拿下,必能卖个好价钱,昨天红袖香的赵妈妈还在叨念,迟迟没有新货,旧客看腻姑娘,都不想上门了。
「不需要。」未秧拉下脸,眼角余光瞄向左右。
路上行人不多,少数几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还刻意绕路,这代表对方恶名昭彰,无人敢招惹。
倘若如此,她扬声呼救会有人来帮忙吗?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兄弟纯粹一片好心。」边说着矮个子上前,手指往她下巴一滑,指尖柔嫩的触感让他的心脏跳了跳,这么一身细皮白肉,真是好货啊,到时收下银子,说不得还能到红袖香玩上一把,想她在自己身下婉转吟哦,身体某处蠢蠢欲动。
「奉劝姑娘乖乖跟我们走,我保证姑娘吃香喝辣、不吃苦头,假使不听话非要吃罚酒,就别怪我们不懂怜香惜玉。」高个子目光凛冽,撂下狠话。
未秧胆战心惊,恐惧在周身蔓延,身子颤抖手脚发软,她把独立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悄悄地往后挪开脚步,心底忖度,能跑赢对方吗?她没有把握,但是不跑只能就范,她逃出京城不是为了落入另一个深渊。
于是,猛然转身,她用尽全力狂奔。
未秧的反应让两兄弟相视大笑,世间竟有如此不自量力的傻子?
「这丫头够辣,我喜欢。」矮个儿笑说。
「走吧,先把这一笔赚下来,等妈妈把人给调教好,咱们兄弟轮番享受去。」高个儿笑得满脸淫邪。
两人一点头,朝未秧迈开脚步。
她知道必须朝人多的地方跑,但是每当她要转进大街,他们就会抢快一步挡在前头,迫得她不得不调转方向,一跑二跑的跑进巷弄,随着人越来越少、地方越来越偏僻,她明白了,她不过是对方眼里的小白鼠,他们不是抓不到她,只是想戏弄玩耍。
原来改变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办到,原来一旦命中注定,不管重来几遍,不管她多么竭尽心力,都得不到好结局。
突然觉得颓丧悲哀,突然怀疑她还有努力的必要吗?
倏地停下,未秧转头迎向对方,眼底噙着泪水,死死盯住对方,她可以想像被抓住后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没有能力选择平安,至少可以选择结束,对!她要就此结束,不要对强势者低头。
「认命了?我还以为你可以多撑一会儿。」矮个儿哈哈大笑。
「没关系,懂事也是好事。」高个儿缓步向她走去。
右手攥紧拳头,眼睛一瞬不瞬注视对方,直到他走得够近,未秧用力举臂,手中的簪子狠狠朝他刺去,她孤注一掷,不求逃脱,只求同归于尽。
可惜力气不够,簪子插进对方左臂两寸后便停住。
男人痛得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扬起手臂朝未秧脸上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