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处处都要用钱。」这簪子她非卖不可。
「我有。」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谁,他都不在乎,他乐意养,也养得起。
两人对话间,隔着帐房和铺面的帘子微微掀起,里头露出一双眼睛,阿书状似无意地瞄去一眼,咻地一声,帘子立刻放下。
未秧又好气又好笑,倘若她还是那个关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或许她能把话听进去,但当了几个月庶民,她太清楚想挣得一两银子有多困难。
一幅画能卖两、三百两,说实话她对凌掌柜已是感恩戴德,一支簪子千两纹银?未秧苦笑,没被现实生活打磨过才会心存幻想。
她不想跟他争,心中却默默想着,若凌掌柜能把价钱拉到两百两便应下吧。
「待会儿我去买只羊,听说羊乳最是滋补,你坐月子时用得上。」
「家里已经养了三十几只鸡。」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话,好端端地在后院盖上鸡舍,养上好几窝鸡,她嫌吵,他却说坐月子用得上,就堵了她的后续。
是,最近他忙得不像话。
前天,他带着两个嫂子往家里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两个嫂子离开,她才晓得他求着人来帮忙布置产房。
打从腿脚好利索后,他老在外头瞎晃,到处拉着婶子们请教怎么坐月子、怎么带小孩,生孩子要准备什么?
他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以及诚心诚意的请教态度,让村里长辈迅速对他改观,过去有人说魏娘子红颜薄命、嫁错夫婿,短短几天评论便翻了篇,诸如此类的言论已然不复听闻,现在大家都说魏娘子嫁得好丈夫。
确实是,他一趟趟往返村子家中,鸡养上了,新床柜做好了,孩子还没下地呢,摇篮、木马全都备齐全,连宝宝的尿片、衣裳都整上两大柜。
村里婆婆看不下去,说:「疼老婆孩子是好,可刚出生的孩子见风长,没多久就穿不下,置办那么多太浪费了。」
他也不争辩,挠挠头发腼腆说:「就是觉得母子俩受了委屈,想补偿。」
此话一出,村里多少媳妇捶心挠肺,谁家媳妇没受过委屈、不被婆家折磨?谁不是苦头吃着吃着,多年媳妇熬成婆,可是哪家的男人想过补偿媳妇?
这一比,都觉得魏娘子前世烧了高香。
「你怕臭?没事,我跟陈奶奶说定了,羊养在她家棚子,咱们需要羊奶再过去取。」
这是臭的问题吗?是奢侈浪费的问题好吗!
她叹气,想好好同他说道,没想凌掌柜快步从帐房里头出来了,脚步一跨,肩膀迅速往后缩,身为掌柜的气势弱八分。
发现阿书看着自己,凌掌柜连忙堆起满脸笑意,说:「怪我有眼无珠,看不出簪子的价值,我们家管事说了,价钱就照小哥儿说的办。」
吭?未秧拉拉耳朵,她听错了吗?原来生意就该这么做?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气势比人强,白花花的银子就会迎面而来?
他喜欢她的意外吃惊,他还在想,惊讶当中有没有一点崇拜成分?
拍拍她的肩膀,阿书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和凌掌柜立契书,如果缺什么一并买了,我很快就回来。」
「好。」未秧还懵着,她想不出为什么就成了?
秦枫从传世楼后门离开,看了看左右,绕上一大圈,悄悄地走到对面街道。
那里有一间五味轩,是纪州城很有名的酒楼,里面的烤鸭是一绝,听说厨子曾经在御膳房当差。
不等伙计领路,他直接往楼上走去。
一楼是开放的餐桌,五味轩生意不错,即使不是用膳时辰还是有不少客人点几盘下酒菜、两壶酒边说边喝。
二楼隔成一间间厢房,秦枫目不转睛地往前走,直走到最里间厢房,敲两下,推开门。
阿书已经坐在里面,他刚放下毛笔,把书信从头到尾看一遍后,收进信封,只是抬眼看见秦枫那刻,皱起眉头神情不悦。
秦枫问心无愧的,但主子的表情还是让他一怔,下意识想把脚往回缩,但他很快拉起笑容,逼迫自己往里走。「主子。」
「魏阳的画三百两,嗯?」他一开口就发难。
上扬的尾音让秦枫背脊发凉,他能够理解凌掌柜的感觉了。
「主子,这个价钱很公道,虽然卖价在一、二千两上下,但当中我们投了不少银钱帮魏阳打开名声。」歇口气,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主子表情后道:「上上个月,京城传世楼办了赏画宴,为了让爱画成痴的林尚书替魏阳说几句好话,送出一套价值五百两的文房四宝以及一幅画,这些都得算在成本里面。」
「赏画宴只赏了魏阳的画?送给各部大官的画只送了魏阳的?用这话算计一个女人,太奸商。」
秦枫垂头丧气,他家主子很擅长一针见血啊。「是没有,许多新画家的作品都送了也赏了。」
「那么有打响名声的……」
「目前只有魏阳的作品得到较多人青睐。」其他画者的宣传钱是白搭了,但就算白搭也得记在成本里面,身为力捧的新画者,魏阳自然要分担多一点。
「受到青睐的作品只得三百两,你告诉我这叫公道?」
他明明口气温和,明明表情良善,秦枫却如坐针毡,刺啊、痛啊……如果他不这么公道的话,年底结帐帐面上能够好看?
但主子连讽刺都用上了,他还能怎样?「属下知错,下一幅画立刻给魏娘子调高画价,卖价的……三成?」
不是利润,是卖价,这话不管拿到哪里都是慷慨宽厚了,但自家主子的反应竟是……冷哼?不满意的成分这么大?
秦枫干笑几声后,肉痛道:「四成?主子,不能再多了,再多,魏娘子怕是会起疑心。」
阿书不是太满意,但秦枫的话不无道理,找不到话反驳的他选择沉默。
见主子能听得进去,秦枫趁胜追击。「主子,属下估计,那些簪子一支想卖到千两有困难,不如再与魏娘子谈谈?」
他瞧着,魏娘子挺好商量的,难啃的是自家主子。
「簪子先压着不卖,连同书信将那支牡丹簪送进宫里,若有人询问,一支簪子从两千两起跳。」他把刚写好的信推出去。
「两千两?」秦枫惊掉下巴。谁才是奸商?他不否认魏娘子手艺高超,也承认这种东西前所未见、物以稀为贵,可再贵都是土捏的呀。
「你办不到?」
秦枫干巴巴笑几声,有了皇后加持或许……但,好吧,主子说了算。「属下尽力。」
四个字很简短,却符合他的要求。
厢房门打开,身材圆圆胖胖的裘掌柜领着两个人端来几盘菜,对阿书道:「这是厨子新创的菜色,请主子尝尝。主子上次让买的东西,昨天就收齐了,已经收拾妥当放在马车里,随时可以带走。」
阿书点头,汪诚的手下办事就是妥当,难怪酒馆一间间开,间间都人满为患。「置办一桌席面,等会儿带走,挑口味淡的做。」
「是。」裘掌柜恭恭敬敬进来、恭恭敬敬出去,临行瞄一眼秦枫,眉眼间带着幸灾乐祸的喜气。
主子手底下有三大管事,分别掌理米粮酒馆、书画首饰、青楼赌坊,三大管事上面有王总管、李副总管,三大管事在明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却是互相竞争得厉害。
去年青楼赌坊的生意成长两成,年终分红,管事掌柜、伙计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然而重点不是多拿多少,而是荣誉,只有成长最多的行当才有权在隔年增开分号,分号越多,下面的人就越有机会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