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很聪明。」
「怎么说?」
「人都是这样的,因为责任,必须付出;因为付出,得到成就、快乐与满足,感情于是生成。」
她也这样子的呀!娘说:卓肃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没有他戍守边境,我们岂得岁月静好?未秧不该嫉妒,应对卓离更好,他是为千万百姓失去亲人。
然后她同情他、在乎他、讨好他,他的快乐成了她的责任,她在持续的付出中,不知不觉间也把感情付出去。
「听起来很有道理。」他笑着点头。
未秧轻叹,当然有道理,那是她的亲身经历。
「我年纪小性子难免骄纵,哥哥们无条件包容,爹爹总说我反骨,棍子打断好几根也改不了我的性情,每次罚我跪祠堂,哥哥们都说:养不教,兄之过,坚持陪我祠堂跪一遭。于别人来讲,跪祠堂是糟糕的经历,于我,却是最美好的回忆。」
「你父亲肯定没想到你会爱上跪祠堂。」
「肯定没想到,要不他早就把跪祠堂换成打板子了。」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火光照映在他眼底,添入几分光芒。
「打完仗后,你为什么不回家?」
「那个家没有别人,只剩下一个庶妹了,我不喜欢她,她也讨厌我,相见不如不见。」
爹娘都没了吗?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又给她掰了只鸡腿,她摇头,把鸡腿推给他,阿书张口咬下、油从嘴角流出来,她直觉递去帕子,直到他接手,她才发觉这个动作太亲昵,不适宜。
擦过嘴,他把帕子往怀里塞,没等未秧抗议,他指向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大哥曾经告诉我,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变成星星。于是哥哥死后,我经常躺在屋顶上对星星说话,说我好想哥哥,问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告诉他们,我不闯祸了,我勤奋上进了,他们会不会觉得很骄傲?」
孤单啊,那是种无法医治的疾病,只能一个人躲着缩着、使劲全力躲避它的攻击,也许运气好,它放弃攻击,也许运气差,被它一辈子笼罩。
「魏阳。」他喊。
「嗯?」
「当我的妻子吧,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没关系,至少这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亲人,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踽踽独行……四个字狠狠掐住未秧的心,因为,她何尝不是?
垂眉苦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他的眸光更柔软了。
他也笑,但笑容里没有苦涩成分,因为她是个好女人,体贴善解已经烙进她的骨头、血脉里,她同情弱者、扶持卑微,她总是以己度人。
太多次的失败让未秧几乎失去信心,她想,也许瓷簪根本不符合现实,可偏偏心底那点儿固执让她无法放手。
除簪子外,她还做了其他东西——禁步。
她用瓷土雕出许多可爱的小动物,猫狗兔子金鱼……一对一对、琳琅满目,打洞、上釉彩,已经烧出好几窑成品,闲来无事她就编织系带把它们串起来,收藏在匣子里。
拿起瓷土做簪,天生的固执让她一试再试,即使气馁,休息几日,她还是会卷土重来。其实未秧不喜欢这种性格,这样的人往往会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比方她明知父亲不喜自己,却总爱往父亲身边靠,十次百次千次……无数次的冷漠与拒绝,让她的自尊碎成齎粉。
那个晚上她很伤心,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不停啜泣,卓离连同棉被把她抱进怀里。
他问:「没有父亲就长不大吗?我连母亲都没有。」
是不是有人情况更糟就会被安慰到?她不知道,但她永远记得他拍在自己后背的掌心,宽宽大大的,驱逐了她的委屈。
未秧悉心搓揉瓷土,簪子的改造始终没有进展,她很沮丧,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有问题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一跳,飞快回身,发现站在门口的阿书。
未秧摇头不语,有问题他也处理不了。
「不试试,你怎么晓得我不行?」
她半句话都没说,他却读出她的心思,搞得好像他很懂她似的,真当他们是多年夫妻?
被看穿让她不开心,皱皱鼻子带起两分恶意,未秧抓起几支没断裂的成品。
「这支太重,不实用,这支太细,无法引人注目。粗细轻重间的拿捏非常困难,并且在入窑烧制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烧裂,十支剩不到三支。」未秧一摊手,朝他挑挑眉,好啦,问题全出笼,看他多有本事解决。
「考虑过火候吗?」
「有,已经试过无数次,从火候、时间下手,簪子从开始的十取一到十取三之后,再无法更进一步,让人生气的是,烧制成功的完整品往往不是我最满意的。」
「有没有试过像茶壶那样做成中空的?这样的话簪子既不会太细,导致烧制失败,也有更多空间让你雕刻作画,并且大大减少重量?成品入窑,在烧制时多少会……」
他叨叨说个不停,未秧边听边想,好像有什么注入脑海,突然间豁然开朗。「你学过烧瓷?」
她毫无掩饰的敬佩让他志得意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专业的部分?」
「不过是动动脑子。」他越发得意了。
她难道没动脑子?还是说她脑子静止……是死的?未秧没好气回答。「行,你擅长动脑,就请你多动几下,助我赚得钵满盆溢。」
这话纯粹是呕气,可是他认真了,从当中挑出一对禁步。「这对白猫圆润精致柔美,适合女子,倘若再做一对厚重、沉稳的黑猫呢?」
「黑猫?」
「对,烧好后,设计漂亮锦盒,两对为一组,七夕时专卖有情人,卖价至少能够提高一倍。」看着她暴张的圆眼睛,镶在不敢置信的脸庞里,他更乐了。「只是随口说说,信手拈来,不必太崇拜我。」
随口说说?信手拈来?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长坏了。
于是纯粹赌气的她也认真了。「你当真认为禁步能卖?眼下的禁步多为玉石雕刻……」
他明白她的意思,没等她说完就接下话,「虽说瓷土没有玉石珍贵,但你卖的是手艺,最贵的纸一张一两银,若名家在上头写几个字就能价值千金,人们买的不是纸,而是书法家的字艺。」
「玉石匠人的手艺也不差。」
「对,但在颜色上头玉石多有限制,而瓷制品可透过釉料展现丰富层次,再加上你精致的手艺,有机会抢占一部分生意。」
未秧明白,这跟簪子的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答应凌掌柜,便把所有心思放在簪子上,她只是用捏制禁步来修补失败的自卑感,却没想过它也能拿来挣钱,她果然当不了生意人。
「可是会捏瓷塑物的人不少,我猜只要卖得好,很快就会有人仿效。」
「这就是手艺人本身的问题了,与其担心别人仿效不如精进手艺,做出更多旁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你只需要赚第一波高价,之后就留给别人去模仿。」
醍醐灌顶,几句话解开她的迷惘。可不是吗?只要她跑得够快,干么在乎后面有多少人跟?露出笑脸,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见她开心,他便也惬意。「有没有觉得有我这个相公还不差?」
他下意识摸上她的头,在手指触上头发那刻,两个人都愣住。
他太自然,而她……用力闭眼,躲避熟悉的感觉,她推开他的手,拉出距离。「你可别太入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