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天子驾崩,新帝继位。
温雅拍拍祖母的胸口,让她缓下气。「祖母,总有个希望不是吗?世事本就难测,天有不测风云。」
「你……你这孩子,叫你别说你还说,我……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了。」吐了 一 口气,她苦笑着,其实心里也盼着大赦,她的丈夫和儿孙平安归来。
「祖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肩上责任重大。
华氏揉揉额际,双目微闭。「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学温老狗把人逼急了,温氏族中还是有心地善良的人,给人留条路也是给自己一条后路走,知道吗?」
她说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名,让孙女自个儿斟酌斟酌。
「好。」只要对温家老少没恶意的她都会放过。温雅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大伯的后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华氏每每想起都伤心不已,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还是她头胎长子。
「等分宗的事解决后便能入土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雅忙得不见人,几乎脚不沾地,天亮出门,日落西山、星子升空才归家,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先是分宗一事和温守成闹得不可开交,他同意温守正一脉子孙自立宗祠,移出宗族,在祖谱上除名另设祖谱,但迟迟不肯归还温守正之前捐赠的宗田,硬是指称是温氏家族所有。温雅干脆的取出地契,当所有人看到发黄的契纸都十分惊讶,因为在他们一家回来前,为了强占温家老宅的温守成早让人进去翻找了一番,百来人找了十余天,差点连地皮都掀了也没找到,这才有了之后的大肆整修。
谁知温雅一回来就拿到房契、地契,温守正藏在书房的暗格连华氏都不晓得,藏得十分隐秘。
看到契纸的温守成还想要耍赖不认帐,五百亩的祭田中就有一半已被他占为己有,其他也被他亲朋好友挪为私用,他当然不肯还。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温雅的手段也相当快狠俐落。
温守成不还田她便占地,他仗着人多势众想强逼她让步,于是她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直接向外宣告田地租佃一年只收一成租,先登记者先赢。
一听一成租,平时被地主剥削得厉害的佃农还不全家出动赶来登记,五百亩祭田不到一天便全都佃出去了。
只是其中五十亩是温雅让乔七悄悄抢下的,准备日后用来盖祠堂和家族墓园,温志高夫妻便葬于此,为温家分宗后第一座坟墓。
随后的抢地中难免有冲突,大大小小的架打了十几回后,声望大跌的温守成终于灰头土脸的还了田地,让佃户欢欢喜喜的翻土抢种,好在年底再收成一回。
江南雨水多,土地肥沃,春、秋雨季可种水稻,更南方一点的岭南冬天不下雪,可年产三季。
七月一过,到了八月中秋左右,和所有住南边的农户一样,四喜镇外一片稻浪金黄,黄澄澄的稻穗饱满得快要垂地,再过几日就能收成了,满坑满谷的稻子堆积如山,又是一个丰收年。
这时,一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悄悄地从温家大宅的小门走出,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一番,而后才大大方方的走上街。
「想去哪里?」
身后传来男子的轻笑声,偷跑出来的温雅冷不防一惊,面色微白的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蹦到喉咙口的小心肝又跌回去了。
「傲风哥哥,人吓人会吓死人,你不是回去京城了,怎么又来了?」差点被他吓死,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做了什么亏心事,瞧你吓得冷汗直冒,我不过去京城一趟,没事就回来了。」没良心的小丫头,他早赶晚赶不就是因为想她了,京里的人太无趣了,全是一个样的知书达礼,笑不露齿,看得他直打盹。
纨裤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遇到太后生辰还得是代父进京送礼,而后是周而复始的酒池肉林,聚众狂欢,把纨裤作风展露无遗,以欺压皇家子弟为乐事。
以往他对此乐此不疲,沉醉在纸醉金迷之中,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花开花落,酒入肚脯才是痛快。
可是这一回入京却是意兴阑珊,怎么也提不起劲,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少了什么似的有些压抑,连看着皇帝舅舅都觉得面目可憎,想叫他少开尊口。
一等太后寿辰过后,他立刻马不停蹄的离京,没多想的奔向温州城,来到他鲜少涉足的四喜镇。
因为这里有个令他挂怀在心的小东西,比起位于南陵郡北城的临安王府有吸引力多了。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郡王府,在南陵郡南城,南北相距两百里左右,似在突显两府的不和。
离开前他打探了温守正等人流放一事,大致了解目前的情况,以皇上的记性好和小心眼来看,这件事数年内难有翻转余地,他们得在流放地遭罪受难一阵子。
「傲风哥哥这话说得叫人伤心了,看我一脸真诚样是做坏事的人吗?我只是对四喜镇不熟,四处走走看看,祖父常说人不亲土亲,落叶要归根。」心虚的温雅说得理直气壮,但眼底难掩突然生出的落寞和对流放亲人的思念。
看到她眼底小小的失落,尉迟傲风心口 一紧,微露一丝他不自觉的心疼,大掌像蒲扇往她头顶一盖,似宽慰又似疼宠,但说出口的话却甚是不中听……
「真诚?是贼头鼠目吧!看有什么人可坑。瞧你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绑着两根麻花瓣子的小村姑,若非你这双眸子一如往常的灵动,我都要认不得了。」他嫌弃地一点她鼻头,她鼻子两侧多了几颗无中生有的小雀斑。
换下好衣裙身着最普通的布衣,还是没绣花的素面衣物,从外表看来,个头不高的温雅活脱脱是出镇采野菜的小姑娘,手提老旧的竹篮子,两手一晃一晃的摆动着。
可惜小脸蛋儿太过白皙明净,双眸像湖水般澄澈,即便穿上一身旧衣也散发出与乡间人家格格不入的清雅秀丽,让人忍不住回眸一瞧,做出非分之想。
若非跟在她身后的尉迟傲风不时的发出冷冽眸光,加上有千夏的悄悄出手,这才让那些心怀不轨的闲汉痞子不敢靠近,有色心无色胆的仓皇逃开。
一听他话里的埋汰,一副调皮样的温雅反而得意极了,粉色下巴往上一勾。「我这是入境随俗,打算当个种地小能手,先把自个儿弄得土气点,人家才不会老是说我是个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千金小姐。」
闻言,他眼眸一眯,带着挑刺的锐利。「又想做什么,别人一个心眼都嫌多,你是十八灵窍,每个灵窍里面满是针孔大的小眼睛,瞧得出万千花树。」
两人看似是在四喜镇内闲晃,边走边聊边识着路,看着这街上的景致,但走着走着真走出了小镇子,直往西边走去。
放眼望去,再有个十天八天就能收割的稻田里稻浪如海涛般起伏,偶有一两个农夫在驱赶着贪吃的麻雀,不让一年的辛苦白白浪费了。
温雅眼中有着欢喜,也有着不合年纪的算计,在她望过去的这一大块土地便是她祖父当年捐给族里的祭田,用于帮助孤寡和老弱贫,足有五百亩肥地,亩产四石左右。
可是贪心不足的温家耆老并未怜贫惜幼,仅拿出一百亩土地作作样子,欺上瞒下私吞了其余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