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可不是舍不得,是因为自己是君子,既然与她有了约定。每日都要与她好好相处一个时辰,自然要说到做到。
爹说过,君子一诺千金,他可是很有信用的。
小男孩说服了自己,没好气地斜睨月娘一眼,哼哼两声。「你都是个大人了,还这般耍赖,怪不得爹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说什么?」月娘又惊又喜。「你还这么小,你爹爹就已经开始教你启蒙了吗?连圣人说的这么深奥的话你也懂得?」
「还好啦,爹爹也才刚开始帮我启蒙,学了点《三字经》……」陆元呐呐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转念,又梗着脖子骄傲道:「但是爹爹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说这句话就是表示女人跟小孩子一样,都很难教。」
月娘闻言,噗嗤一笑。「我知道你爹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句话的了,是不是你调皮捣蛋不听话的时候?」
「我、我哪有!」
「你爹爹的意思主要是你这个小孩子很难教,很令他心烦。」
「才不是呢!元元最乖了,元元听爹爹的话……」陆元急着澄清,表示自己真的是一个乖巧体贴的好小孩。「元元一点都不烦,元元不烦人……」
说着,小男孩忽地哽咽了,眼眶泛红。
月娘见状,顿时心疼起来,连忙放软了嗓音。「元元怎么了?姨姨开玩笑的,你莫气恼,是姨不好,姨说错话了。」
「元元、不烦人,元元、是乖小孩……」小男孩边说边打嗝,兔子般红红的双眼显得分外可怜。
月娘忙握住他的小手哄着。「对、对,元元最乖了。」
「那我娘……为何不要我?」
月娘一愣。
「爹说、娘不在了,我问他娘去了哪儿,他说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我听到有人说,我娘是跟爹爹和离了,她丢下爹爹不管,也不要元元了。」
月娘目光一凛。「是谁说的?是谁说元元的亲娘不要你了?」
「姨,好痛!」
月娘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心中一时气愤,将陆元的小手抓太紧了,她忙松开,轻轻替他揉着。
「对不起啊,元元,姨弄痛你了,姨帮你呼呼。」说着,月娘低头,在那微现红痕的小手上轻轻吹着。
陆元怔怔地感受着手上暖暖的气息,又抬起头来,望向满溢关切的眉眼,这样的温柔美丽,正是他幻想中娘亲的模样……
不对!她不是他的娘,她是一个坏女人,是来跟他抢爹爹的欢心的。
可如果她真那么坏,为何要对他如此温柔,为何每日都要花时间陪他一起用餐、一起玩耍?
陆元小小的内心,有道不清的迷惘与怅然。
月娘吹过他幼软的小手,又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元元告诉姨,你是听谁说你亲娘不要你了?」
陆元一震,侧头躲开脸上那轻柔的抚触,觉得自己的小脸好像有点发热,他懊恼地嘟起嘴。「反正就是听见有人说的。」
「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有一天,我在午睡的时候。」「你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吗?」
陆元一凛,垂下眸,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不知道。」
月娘瞧着他有些心虚的小模样,猜想他其实知道的,只是不愿与她说,也许是怕替那人惹上麻烦。
这孩子的确是个单纯心善的,就更显得那个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格外可恶……月娘目光一转,瞥向被她支开,此刻正远远地坐在凉亭外等候着的奶娘钟氏。
自弄丢小少爷那回,钟氏教她罚了半年月例,又敲打了一番,这段时日倒是事事循规蹈矩,服侍起元元越发精心,看似已吃足了教训。
只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奶娘究竟藏着何等心思,还须仔细观察,无论如何,若真是钟氏在元元耳畔嚼舌根,即便她是钟嬷嬷的女儿,也绝不能轻饶。
这件事,她必须得查清楚……
月娘回过神来,陪着陆元吃了几样点心,便亲自将他送回寿安堂,陆老太太见她来了,特意拉着她叮哗,要她好生照料陆振雅,别让他太过辛苦操劳。
她也很想照顾自己的夫君,问题是也得让她能见到他啊!
月娘暗自苦恼,离开寿安堂后,蓦地下定决心,问跟在身旁的大丫鬟。
「春喜,早上吩咐厨房炖的参耆山药鸡汤,可炖好了?」
「禀大奶奶,瞧着这时辰,应该是差不多了。」
「你去厨房端过来,陪我送去爷的书房。」
春喜一愣。「大奶奶要去大爷的书房?」
「是。」
「可是大爷的书房向来门禁森严……」
「你的意思是连我这个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能去?」
「这……」春喜为难了,很诚恳地望着月娘。「大奶奶,您莫嫌弃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不希望您惹恼大爷。」
「我知道,你忠言谏主,我不会怪你的。」月娘淡淡一笑,明眸炯炯有神,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只是这书房,我今日一定要去。」
月娘领着春喜来到外院的书房时,正好见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厮锁了门走出来,春喜认出这小厮,对月娘低声解释道:「大奶奶,那是司墨,他与掌砚两个平日是负责侍候大爷笔墨的。」
司墨一抬头,也看见了春喜,又见春喜身旁盈盈站着一位雪肤花颜的少妇,不禁一愣,猜想到对方的身分,连忙低眸不敢多看。
「司墨,这位是大奶奶。」春喜介绍道。
「小的见过大奶奶。」司墨恭敬地行礼。
月娘受了他的礼,浅浅一笑。「厨房今日炖了参耆山药鸡汤,我想着这鸡汤补神益气,所以送一碗来给大爷。」
「大奶奶心思细腻体贴,大爷知道了必是欢喜的,只是可不巧,大爷现下不在府里。」
司墨虽只是个年轻小厮,说起话来却是进退有度,想必是经过陆振雅用心调教的,月娘暗暗点头。
「大爷不在府里,是去哪里了?」
「去了制茶坊。」
制茶坊?是去监督制茶的进度吗?月娘微微蹙眉。他身子不好,照理说这事交给外头的管事去处理就好,又何必他亲自跑一趟?
正忧虑着,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匆行来,月娘定睛一瞧,竟是宋青。
「大奶奶!」宋青乍见到月娘也在,脸色隐约一变。
月娘察觉到了,却是先按捺住,只温声问道:「宋青,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没陪在大爷身边吗?」
「大爷吩咐我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宋青欲言又止,似是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说,月娘心念一动,转头对春喜及司墨说道:「你们两个先暂且退到一旁。」
「是。」
春喜与司墨都退开了几步,月娘才低声问宋青。
「你老实与我说,大爷情况怎样了?以他如今的身子,在府里强撑着理事也就罢了,怎能还在外头奔波?万一他病情又发作了,该如何是好?」
宋青目光闪烁,想了想,终于决定如实吐露。「大奶奶,大爷是吩咐我回来拿药丸的。」
月娘一惊。「为何要你拿药丸?可是他又发作了?」
「大奶奶莫急,大爷如今情况还好,只是……」
「只是怎么了?你快说啊!」
宋青又犹豫了。
月娘转念一想,心下有数。「你不愿与我说,想必这事与陆家在外头的生意有关,既如此,我也不多问,只须把我的话带给大爷,让他且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陆家、于我们一家老小而言,再泼天的富贵都比不上他这个当家主事的人能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