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妃的孩子……」
「他比我提早半个月出生,是夺嫡之争中,最强大的对手。」也是皇后猜测中,让他用来背黑锅的益王。「在我三岁那年,南方连下一个月大雨,在水涝之后瘟疫四起,父皇为赈灾平疫忙得焦头烂额、夜不成寐,一场风寒后竟病得下不了床。于是林妃说服皇祖母,请来得到高僧进宫祈福,谁知那位高僧竟然一进宫,就剑指母妃的宫殿。」
「他想指控你母妃是妖孽?」
「不是,但相差不远。他一路走进母妃宫里,指着我欲言又止,皇祖母让他大胆直言,然后他为我批了八字。」
「结论是……」
「我八字不吉,刑克父母长辈、妨害国运,才会引起这一连串的灾祸,必须将我远远送走,直到十五岁方能返家。」
「太夸张,竟让一个三岁小儿承担这么大的罪名?林妃就不怕你长大后,回来找她算帐?」她义愤填膺,大人的战争为什么要牵连到孩子头上。
「她不怕呀,她认定我无法活着回宫。」
「为什么?」
「在宫里动手太明显,而在宫外弄死一个稚龄孩童,还不容易。」
「后来呢?」
「父皇极力封锁此事,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林妃的父亲带领朝臣一起上奏,希望父皇以朝堂为重。当时父皇病重,挡不住后宫与朝堂压力,只好点了头。最后父皇决定将我送到诚王膝下,诚王是父皇的同母兄长,一身军功,同样是嫡子却对龙椅不感兴趣。」
「你在诚王府过得好吗?」
「伯父是个粗人,妻子死得早却不肯续弦,因为他认定女人很麻烦。他不会教养孩子,但揍孩子的本事一流,于是我和五个族兄一起被揍大,我们被揍得皮粗肉厚,揍得习惯事事都用拳头说话。
「我们七、八岁就在战场上混,十来岁开始建功立业,别人的童年玩波浪鼓,我们的童年玩刀枪剑戟,京城男孩打赌用斗鸡和蟋蟀,我们打赌用人头,看谁砍下的头颅多,谁赢得的赌资就多。」
章瑜婷听得很心酸,不过脸上却挂着笑容。「你与兄长们的感情不错?」
「是,我能平安长大,平安回到京城,平安坐上这张龙椅,伯父和兄长们厥功至伟。」
「你对纯妃有印象吗?」
「我离开的时候太小,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他口气里没有自怜,但她心疼他了,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后来呢?留公公怎么又回宫了?」
「七岁那年我犯错却娇气地躲在留公公身后不肯受罚,伯父大怒,强势把留公公送回京城,临行他带走我读过的书、穿过的衣服、玩过的玩具送给母妃。」
「只能睹物思人,你母妃肯定很难受。」
「是,但她没有难受太久。」轻抚书册,母妃的模样已然模糊,但她的悲苦、哀伤在他心头深刻。
他依稀记得,母妃的手心和小章鱼一样柔软,身上的香气和小章鱼一样甜美,他记忆里的温柔幸福,多数是在那两三年间成形。
「为什么?」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之后林家对朝堂的掌控越来越大,令父皇做事越发感到掣肘,他决定收拾林家。树大招风,要寻林家的罪证太简单,当父皇建立的另一股势力渐渐茁壮,林家罪证被翻出来、昭告天下了。」
「留公公告诉我,林妃知道娘家被判满门抄斩后,跪在养心殿外一天一夜,打击太深、又遭受风寒,两个月后亡故,至于这当中父皇有没有为母妃声讨,我就不确定了。」故事完结,她听得满心沉重,幽幽地望向他问:「你说,为什么一个男人需要那么多女人?」就像她爹,娘的不幸,何尝不是因为另一名女子。
「想要多生几个儿子吧。」男人最在意的就是家族后代。
「生一堆儿子再教他们手足相残,最后谁得到好处?」
「听过九犬一獒吗?」
「没听过。」
「为得到最优秀的獒犬,必须将十只幼獒放在窖坑内,只给极少的食物,经过残酷的竞争后,最后只有一只能够活下来,因此它们比一般的狗凶悍、强大、无所不能。便因为这种可怕的生存方式,让它们拥有最顽强的生命力,才能在最残酷的环境存活。」
章瑜婷摇头,「那是自私自利的人们为自己而逼迫的,如果让獒犬父母来养育自己的孩子,它们绝对舍不得用这种方式来伤害孩子。」
宁承远沉默,广纳后宫是祖先传下来规矩、是牢不可破的制度,因此不管他认不认同,都必须遵从。不过她说得对,他的孩子不是獒犬,他不会允许自己经历过的痛楚,在孩子身上重现。
「你知道我父亲更喜欢青梅竹马的柳氏,却娶了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母亲吗?」
「朕知道。」
「你知道这造就了我与章欢婷的不睦,我们互相不喜,而身为庶女的章美婷更是养出满腹城府心机。」
「朕知道。」
「你知道当年我们只是十岁的小丫头,就会陷害彼此、以伤害对方为乐,有一次章欢婷跌进池塘、我被关进祠堂,两人都大病一场,而那是章美婷一手安排的。」
「朕知道。」
她停下声音,怀疑地看他,「皇上为什么事事都知道?您到底把臣妾调查得多仔细。」
「朕知道,不是因为调查。」
「不然呢?」
「朕命人暗中保护你。」
「暗中保护……」她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请问,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从济生堂门前遇见开始。」他笑答,没打算瞒她。
伯父曾经对他和兄长们说:「人人都说我与王妃夫妻情深,其实关键只有一点——夫妻之间不存秘密,要事事有商有量,不只把她当成枕边人,还得当心上人。」
从、从济生堂……深深吸气,章瑜婷恼火,这代表她的所做所为、所言所行都摊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代表她没有任何秘密?
心慌意乱,咬紧牙关,她狠狠瞪着他,可人家是皇帝,她不能揄起拳头狂揍一顿,她只能微笑,但笑得无比僵硬。
「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说。」宁承远晓得她恼了,不过……轻浅一笑,他喜欢自以为聪明的小章鱼在自己眼前做傻事。
「臣妾想见见暗中保护臣妾的暗卫,亲自向他们表达谢意。」
宁承远笑得更欢畅,这是不敢动他,想迁怒到喜怒哀乐身上?可以啊,身为属下本该为主子分忧。
「行,来人。」
韦公公弯着腰进门,「奴才在。」
「让苏喜等四人过来。」
「是。禀皇上,御膳房的人已经在外头等候。」
「传。」
「是。」韦公公又弯腰退出去,紧接着一道道精致好菜送上桌。
从起床一路折腾到现在,空荡荡的肚子里只装进几口鱼肉,章瑜婷饿惨了,看见肉,她下意识吞下口水、双眼放光。
只是,她还在生气呢,岂能轻易为五斗米折腰?
不吃!她必须充分表达自己的愤怒,即使不能明目张胆地把怒气发泄在正主儿身上,但态度肯定要摆清楚的。
见她咽完口水又别开脸,宁承远失笑,夹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吧,要揍人,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
此话……有理,她把红烧肉放进嘴里,满口的咸甜香,瞬间满足味蕾以及虚空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