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生努力漠视从桌子对面传来的酸臭味。他可以肯定哈利只有在偶尔喝醉酒掉进河里时算是洗过澡。但那种澡不洗也罢,因为河水比哈利还脏。
「你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迪生问。
哈利抓抓脸。「两个星期前。你也知道我们都会留意在这里出现的陌生人。当我听说你在找一个行事低调又喜欢穿黑衣服的人时,我就想到了他。」
「形容一下这个人。」
「没法形容他的长相。没在白天看过他。」
「他有多高?」
哈利噘起嘴唇。「跟你差不多,但比你年轻许多。」
「身材壮硕吗?」
哈利露出讶异之色。「不会呀。应该说是精瘦结实,动作像只猫。」
「如此模糊的情报,我不会付钱的,哈利。如果不能告诉我他的长相或在哪里可以找到他,那么你有什么可以卖给我的?」
哈利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他迅速喝一口麦酒,用手背擦擦嘴,然后挨近迪生。「我想我知道他的落脚处。」
期待之情在迪生心中升起,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可以告诉我他住在哪里?」
「行。昨晚我要回住处时看到他走进欧海街一家馅饼店的厨房。开店的寡妇出租店面楼上的房间。」哈利停顿一下。「至少我认为是他。」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他的动作不像我上次见到他时那样自然流畅,好像是受了伤。」哈利示范似地抱着肋骨呻吟。「也许是被马踢到,或是跟人打架。」
迪生靠在椅背上思考。他十分肯定自己踢到那个梵萨弟子的大腿和肩膀。「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哈利耸耸肩。「难说,我只知道很晚了。」
哈利这次卖的情报可能很可靠,但听来又太有用了点。迪生考虑片刻后耸耸肩。「好,哈利。我付钱。」
哈利咧大嘴巴露出缺牙的笑容。「谢啦,施先生。希望你找到那家伙,他让我起鸡皮疙瘩。不介意看到他离开这一带。」
他收好迪生从桌面下递给他的钞票,喝完他的麦酒,迅速起立转身走出拥挤的酒馆。
迪生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向酒馆后方,好像要去上厕所,其实是从后门溜出去。他看到哈利的提灯在河面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摇曳的灯光消失在一条暗巷里。
迪生跟了过去。
「兰妲,你会不会觉得这里有点冷?」爱玛搓着手臂。
「一点也不会。」兰妲环顾拥挤的舞厅。「事实上还有点闷热。你会冷吗?」
「有一点。」
其实她一分钟前还觉得很舒适。令她手臂汗毛直立的感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好像有股冷冽寒风穿过闷热的舞厅一般。
兰妲深感兴趣地注视着她。「你最近太兴奋了。我们到小房间坐坐吧。」
爱玛觉得这个主意相当吸引人,只可惜提议的人是兰妲。但她就是受雇来作为诱饵,这是她刺探兰妲神秘过去的大好机会。如果她能套出迪生套不出的情报,迪生势必得对她另眼相看。
「好主意。」爱玛客气地说。「我正想坐下来休息一下。」
「可惜我没把我的特制茶带来,它对解热祛寒都很有效。」
爱玛压抑住如释重负的叹息。「我相信桑夫人的女仆可以替我们沏一壶普通的茶来。」
「那当然。」
她们穿过人群进入走廊。男仆带她们到小客厅后就出去端茶。她们在壁炉前坐下。
「可怜的东西。」兰妲低声说。「辛苦的社交生活一定把你累坏了,对不对?」
「幸好我身强体壮。」爱玛以愉快的语气说。「那是我以前当伴从的必要条件。」
「但我猜当施迪生的未婚妻比当贵妇的伴从更辛苦,也更乐趣无穷,对不对?」
「你说什么?」
兰妲心照不宣地对她眨眼微笑。「得了,爱玛。我们都是老于世故的女人。大家都知道你已经让你的未婚夫尝到甜头了。」
爱玛感到脸颊发烫。幸好男仆在这时端着茶回来,她乘机恢复镇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在男仆走后说。
兰妲轻笑一声。「打算扮演处女新娘,是吗?真可爱。但我必须告诉你,效果已经被魏家堡发生的事破坏了。在那里的每个人都看到你身穿睡衣睡袍。我必须提醒你,施迪生亲口向魏家堡的客人保证柯契敦遇害时你跟他在一起。」
爱玛喝口茶,不置可否地哼一声。
兰妲两眼发亮。「你不否认?」
「事情确实是那样,兰妲。」爱玛淡淡一笑。「虽然有害我的名声,但总强过因杀人罪而被判处绞刑。」
「我了解。」兰妲用手支着下巴,推心置腹似地看着爱玛。「其实你真的不必感到害羞。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忍不住要问问你对施迪生的刺青有何看法。」
爱玛的茶差点从手中掉落。「他的什么?」
兰妲眼中的自信消失了一些。「他的刺青。你一定见过,毕竟你跟他有过亲密关系。」
「绅士不会有刺青。」爱玛激动地说。「只有水手和海盗才会有,至少我听说是如此。像施先生那种身份地位的绅士当然不会有。」
兰妲的笑容不变,但其中多了几分尴尬。「也许你在黑暗中没有注意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兰妲的脸色一沉。「你在暗示什么?」
「我无法相信一个有良好修养的淑女会以刺青和强壮的胸膛这种事作为话题。只有某些职业的女性,例如风流社会的女人,或是——」爱玛故意停顿以示强调。「——女演员,才会夸耀自己在男欢女爱上的成绩。」
她的话立刻对兰妲造成影响。她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抽筋似地猝然一动,然后火冒三丈,目露凶光。「你竟敢暗示我粗俗不雅!」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才是卑下低贱。在施迪生挺身而出、使你免于受绞刑之前,你只不过是个职业伴从。换作是我,我就会开始担心他为什么要费那个事。像他那种身份地位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你只不过是——」
她蓦然住口,从椅子里跳起来,在丝裙悉簌声中气呼呼地冲出门外。
不愧是当过演员,兰妲退场的方式还真富戏剧性。提到没修养的女演员显然触及她的痛处。这下你该知道职业伴从不是好惹的,爱玛心想。
等胜利的喜悦消失后爱玛才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什么。她无异是直截了当告诉兰妲她知道她以前当过演员。
她是怎么了?一时冲动而说出那些可能使自己失业的话。如果打草惊蛇吓跑了兰妲,迪生就不会再需要她这个诱饵了。
爱玛握紧拳头。都怪兰妲提到迪生的刺青,因为那等于承认他们至少肌肤相亲过一次。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爱玛思忖着。在魏家堡,还是从魏家堡回到伦敦以后?她想起迪生在剧院包厢里对兰妲行礼时的殷勤。他努力调查兰妲的过去会努力到什么程度?
一股寒意突然窜下背脊,带来跟先前阴郁思绪无关的不祥预感。
迪生有危险。她非常确定却无能为力。
泰晤士河的臭味今晚特别强烈。迪生躲在薄雾弥漫的暗处,聆听独耳哈利猛敲一间码头棚屋的门。
「你最好在里面,混蛋!」哈利喊道。「我做到答应你的事,你该付钱了。」
码头区的这一带在深夜空寂无人,一间间仓库默默地耸立在灰蒙蒙的雾里,黑暗中只有哈利的提灯灯光在棚屋门边摇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