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叫不停的猎犬率先进入森林。巧琪放任母马自行寻路穿越林间和溪流。蹄声雷动。大地摇撼,巧琪俯低身子,避开两旁横出的树枝。
她已失去了时间观念,这便是她的本色,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
伯伦瞥见了巧琪的丝帽和“公爵夫人”的金色鬃毛。他用脚跟踢踢“战士”。黑色种马果如他所愿增加了速度。他们先赶过数名骑士,随后跃过一道矮石墙。
他也不知在猎狐前赶到她身边为何那么重要,他只知道他想待在她身边,并不是说他已经不生她的气了。也许是吧,他也不知道,他不再对任何事情有把握。
伯伦在三楼仆人的小房间里度过了悲惨的一夜。他将近黎明才入睡,却又睡不安稳。他醒来时差点赶不及参加狩猎了。猎师吹号出发时,他才刚找到自己的坐骑。
猎犬追逐惊恐的狐狸,太阳越升越高了。“战士”并未如伯伦预料中那么快便赶上“公爵夫人”,不过总算是一点一点地接近了。他听猎犬的叫声,便知道结局已近了。
巧琪勒马。猎犬围着一段中空的树干,不时会有一只把头伸进树干的一端。狐狸已无处可逃了。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差点让巧琪喘不过气来。突然之间,时间似乎静止了。
她并不是骑在马背上。她在跑,跑得肺都快爆炸了。她听出狗的叫声变了,它们已围拢过来准备杀戮。她的光脚飞快地掠过地面的枯叶和松针,她必须及时赶到。
小红狐被困在乱石凤猎犬进逼时,它不时龇牙咧嘴一番。她看见远处的骑士。他们已勒住了汗如雨下的坐骑,含笑观看。
小红狐,她的小红狐。她把它从小养大,如今……
“不!”
巧琪用力一踢马腹,驰进猎犬群中。她用马鞭抽打猎犬,试图通它们退后。它们困惑地吠叫着,但并不怎么理会她。它们已经嗅到杀戮的味道,绝不会轻易动摇。
巧琪溜下马鞍。“退后!退后!”
泪水顺颊而下,她想在猎犬把受惊的狐狸从藏身处拖出来之前,先赶到树干旁边。她的裙摆沾上了泥浆。
她不知道猎师已追上她,并吼道:“你在做什么?夫人。”
猎犬纷纷扑向狐狸,龇毗牙撕扯着它润泽的红毛皮。她听见它的惨嗥。
“‘红焰’!”
小狐狸已毫无生机,它的血染红了地。
“求求你!求求你把它们带开。”
有人搭住她的肩膀时,她几乎已走到树干旁边。“你究竟在做什么?”伯伦质问道,将她扳转过来。
猎人们脸上满是狞笑。她试图接近垂死的宠物时,他们嘲笑她。一个男人策马上前,用举起的马鞭威胁她。
“求求你!别让它们把它杀死。”
“我也无能为力,”他答道。“已经太迟了。”
确实如此。
巧琪从伯伦身边退开。“你没试,”她泣道。“你连试都不试一下。”她转身奔向自己的坐骑。
“巧琪!”
“她对周遭人群愕然的表情视若无睹,她跌跌撞撞地爬上马鞍,硬掉过“公爵夫人”的头,踢马疾驰。
疲倦的马儿尽力前奔,许久后巧琪才觉悟到自己驱策得太过火了。她放松缰绳,让“公爵夫人”放慢速度,最后在一条溪涧旁停了下来。她下马时,发觉自己和马儿都呼吸困难。
她往地上一坐,双手抱膝。她的脸紧贴膝头,让痛苦冲刷着全身。
罗斯利抓住伯伦的手臂。“让我去,我想她会听我的。”
伯伦想开口说不,他不希望由罗斯利去安慰她。他想拥住她,向她道歉。但他忍不住忆起她的指控,她认为狐狸被杀是他的错。她归罪于他,他能说些什么来劝解她呢?尤其是在他昨夜那样对待她之后。他是个傻瓜,一个愤怒、嫉妒的傻瓜。
“好吧,罗斯利。跟她去,不要让她落单。”
罗斯利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找到巧琪。她全身蜷缩成球形,她的马站在一旁。他下马缓缓走向她。她抬起头时,他觉得心口好像被人扎了一刀。他从未见过如此悲凄的表情。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们默默坐了许久,两人都望着远方。
“罗斯利……”巧琪声音嘶哑。
“嗯?”
“我养过一只狐狸当宠物,它的名字叫‘红焰’。猎人……杀了它。”
“刚才那只并不是你的宠物,巧琪。”
她圆睁双眸望着他。“我知道。但是回忆……罗斯利,我小时候并不住在霍克林府邸。”她的蓝眸好圆,好迷惑。
他喉头发紧,他试着吞咽了一下。
“我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该如何回答。
“我不是疯子。”她的声音几不可闻。“罗斯利,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反正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是——不是大家以为我是的那个人。”
他捏捏她的手。“巧琪,你——”
“我不能回去。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求求你!”
罗斯利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他爱她;希望她能归自己所有。伯伦是他的朋友,但是巧琪对他的意义更重大,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我会带你离开,巧琪。”他顿了一会儿,随即问道:“可是伯伦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泪水夺眶而出。“我爱他,但是我不能留下。”
她爱伯伦,她并非因为不爱他而出走。罗斯利深吸一口气。这并不会改变他对她的心意,只不过会使事态更困难。但是,时间说不定会……
“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她说道,泪水使她哽咽。“你也看见他们是怎么看待我的了。伯伦属于一个——另一个不同的人。”
他明白她指的是谁。他应该告诉她,其实她大错特错,伯伦并不想要媚兰。不管多笨的人都看得出伯伦对巧琪的感情,或许只有他自己除外。就此事而言,伯伦是个傻瓜,他仅见的大傻瓜。
“跟我来,”罗斯利站起来,拉住她的手。“我带你回玫瑰庄。你可以待在那边,直到你觉得好过些为止。”
他捏碎她会在玫瑰庄长住的希望。
伯伦对所有人怒目相向,大家纷纷转头不敢正视他。在回霍克林的途中,他一路听见众人的窃窃私语。
“伯伦……”
上帝助他,不要是现在。
媚兰策马来到他旁边。“老天爷!伯伦,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不怎么办,宴会已经结束了。”
“亲爱的,我只是想帮你。”
他的回答是一踢马腹,让侯爵夫人在他身后留下的烟尘中气得跳脚。
整个下午伯伦独自关在沙龙里。客人们仓车打道回府,宅邸上下一片人仰马翻。他不在乎他们会怎么议论自己和巧琪。他们全都可以去死,他只想把巧琪平安地带回家。他只在乎巧琪。
他始终望着窗外,期待看见罗斯利和巧琪骑马归来。然而他们并未出现,人夜之后,他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早在接到玫瑰庄送来的便笺,说柯佛夫人被蓝文如伯爵夫人留下作客之前,他就知道了。
巧琪不愿回家。
伯伦踏上列柱门廊,倚在一根柱子上,视而不见地望着屋后的草坪。夜风清凉,天上繁星满布。至少宅子里很安静,宾客早已离去了。仆人们怕打扰了子爵,都蹑手蹑脚地走动。
“孩子……”洛斯从沙龙走出,站在孙子旁边。他伸手揽住伯伦的肩膀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