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琪将保姆的头抱在胸前,浑然不觉血污已沾上胸衣。“是的,是真的。你不会有事的,不会,不会。”
茉莉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搭在巧琪肩上。她的手指紧抓不放,头转向巧琪。一时之间,她的绿眸清明起来,直视巧琪泪汪汪的蓝眸。
“戴文……”她低语,指甲陷入巧琪的衣服里,人又滑回巧琪膝头。
“戴文?戴文是谁?茉莉。”
“戴……文……”
茉莉的双眸恍如死鱼一般,但这回其中已无痛苦。巧琪泪眼模糊地听见茉莉吐出最后一口气。
巧琪站在门口,瞪着空房,心中满是茉莉的影像。她已经去了,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巧琪记不得没有茉莉的时候,她仿佛始终不离左右。
她走进卧室。
好了,亲爱的。你的茉莉在这里。
她试着回忆听见茉莉声音以前的事情,结果一无所获。
我可怜的伊莲。
她的视线飘到床上。她不知在上面躺了多久,茉莉则在一旁替她冷敷,伺候汤药,协助盥洗。
巧琪第一次见到伯伦的时候,茉莉也在场。她既想保护巧琪,又存着希望,希望她能幸福。
我替你高兴,伊莲小姐,因为他似乎能让你快乐。
她走到窗前俯瞰花园。她记忆中最初的快乐,就是和伯伦一起在花园里的时候。茉莉是那么害怕让她去。可是后来,打开门锁让巧琪离开这些房间,让她有机会好起来的,也是茉莉。鼓励她为了自由而奋斗的,也是茉莉。
可是现在茉莉去了。还有谁是巧琪能够信任的人?
“巧琪?”
她转身迎上伯伦关切的眼神。
“等你准备好,祖父很想见你。”
她点点头,再度转身背对他。等到确知他已经走开以后,她才坐到窗前的椅子上。
如今她回到霍克林,茉莉又去了,她该如何?这些房间仍会是她的吗?伯伦会不会把她锁起来,然后压根儿忘了自己还有个妻子?或许他早已忘了。她在心中想象着媚兰倚在伯伦怀里,抬头笑望着他。或许……她摇摇头,甩去折磨着自己的疑虑。此刻她无法面对这些。她的心还在为茉莉的死亡而悲悼。
巧琪起身离开卧室。她缓缓走下走廊,停在楼梯口。目光飘向东北角的厢房。
育儿室。
火灾……
洋娃娃……
巧琪,来看,来看。
这声音似乎在走廊中回荡。她突然觉得一阵寒冷,继之而来的是想逃走的冲动。她随即向这冲动屈服,足不点地地奔下大理石楼梯。
她到一楼时,鲍曼正好在门厅。他抬起眉毛。“有什么不对劲吗?夫人。”
她停下来瞪着他。
“夫人?”
“没什么,鲍曼。”她答道,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她伸手顺顺头发。“我要到哪里去找公爵阁下?”
“他在图书室。”
“谢谢你,鲍曼。”她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总管也点点头,便走开了。
屋里仿佛好静,好空旷。
巧琪,来看。
她冲向图书室。
巧琪进门时,伯伦抬起头。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他到楼上找她时更苍白,她看来上气不接下气,眼神让他想起落入陷阱的狐狸。
洛斯从椅上起身。“巧琪,我亲爱的,茉莉的事情我很遗憾。”他绕过长桌来抱她。
她眼中忽然闪着泪光。“谢谢你,阁下。”
“好了,怎么叫起我‘阁下’了?”
巧琪苦笑了一下。“祖父。”
洛斯吻吻她的前额。“这样子好多了。现在坐下来告诉我你在伦敦的情形。”
“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的视线问向伯伦。
他突然看真切了,他这才觉悟两人间为何会筑起沉默之墙。她怕他。在橡木园时她对他脆弱的信任已然消失。他做错了什么?他保住了她,不让她父亲得逞;他给了她自己的姓氏;他连自己的心也给了她。他还能怎么做?或许这只是始终存在于阴影中的疯狂的一种征状,随时准备在他最料想不到的时候攫走她。或许这正是他无其他方法可以赢得她的信任,赢得她的爱。
洛斯将巧琪领到壁炉前一张舒适的皮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旁边。“在茉莉的惨剧发生前,你应该玩得很高兴才对。你有没有去看戏?”
“我……我病了一阵子。我们很少出去。”
“叹,我明白了。”
巧琪突然站起来。“祖父,请原谅我,我——我真的必须独处一下来……沉思。”她没有等他回答即转身走了。
洛斯的视线从巧琪走出的门口转向伯伦,关切使他褪色的棕眸阴暗下来。
伯伦回答了这无声的询问。“她在伦敦又发作了一次,和茉莉的育儿室找到的一个洋娃娃有关系。”
“我想你该跟着她去才对,伯伦。”
伯伦感到胸口被邪恶的氛围逼得透不过气来。他点点头,急忙离开了图书室。
第十章
巧琪在马厩里挑了一匹劲瘦的栗色扎马。她轻声对受惊的马儿说道:“轻松点,女孩,轻松点。”她一面好言诱哄,一面抚摸它油光水滑的毛皮。
马儿狐疑地瞅着她。
“来,放轻松。你一定也想出去跑跑的,不是吗?”
牝马安静下来,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并且同意似的。
巧琪把脸埋在浓密的鬃毛里。“我真希望我们从未离开橡木园。”她低语。
马儿喷喷鼻子,不停点着头。同时踩踏着马厩地上的干草。
“我们走吧,我也想离开这里。”
巧琪决定不用马鞍。她今天要以初次骑“公爵夫人”的方式来骑马。她想要和风竞速,并感觉身下马匹的力量。
她牵着“淑女”走出马房,并在马夫不表赞许的目光之下抓住马鬃,翻上马背,她的裙摆掀至膝上。接着她又做出最后一个叛逆性的行动,拔下头上的发针,让白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一人一骑就此冲出霍克林的草坪,朝林间驰去。
一个多小时以后,巧琪在林中一洼幽静的池塘边下了马。池畔清凉阴暗,高大的树木将秋天的阳光遮去大半。“淑女”把鼻子伸进池里,津津有味地喝着水,巧琪则坐在一块圆石上,脱掉鞋子,脚趾在水面晃荡。她打个哆嗦,又把脚缩回来,藏进沾了泥土的蓝裙下。
她抱膝而坐,自问道:“我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确定是对哪件事情存疑。茉莉死了她该怎么办?她该如何与伯伦相处?她该如何应付折磨着自己的难题和困惑?
亲爱的上帝,助我。助我找到答案。
巧淇往岩石上一躺,闭上眼睛。
“我没把你给管教好,我的女孩。你母亲,愿上帝让她安息,绝不会原谅我的。她的女儿成天在外面野,就跟你养的那只狐狸一样。我的凯琳是一位淑女,天生的大家闺秀。我不该带她离家的,她的死全是我害的,这种生活对她而言太辛苦了。”
他是个须发皆金的男人,眸子是犀利的蓝。他的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满手是茧。
“假如你的母亲还在,你也会成为淑女。我告诉你,淑女。不过现在你仍然会是个淑女,这是我听你姨婆说的。”
“不!’
巧琪猛地坐起。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她环顾四周,确信自己会看见说话的那个男人。他一定在这里,一定真有其人。
峡谷中已为暮色所笼罩。她睡着了吗?难道那只是个梦?
不,不是梦,那一切太真实了。她闭上眼睛似乎还可以看见他。她可以看见他,和他身后的白色小屋。这景象令她感觉凄凉、寂寞。他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