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外人问起,就说她是我远房表妹所生的孩子,因为上头已经有八个姊姊,实在养不起这女娃儿,我看华纯一个女孩也没伴,就把她抱过来养,长大以后,她自然得叫我们阿姨、姨丈。”
“第四,你马上把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让给我,其他两个男孩各占百分之十, 华纯百分之五,剩下的你自己再去分配。”
“就这四个条件,你全答应了,我马上去接孩子回来。”
““就这四个条件”?翠婵,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一点?”念泽没有想到平日好 像傻呼呼、有点迟钝的女人,一旦动起脑筋,点子竟是这般的“实际”,近乎“现实” 。
“玩不起的话,当初就不该起头,我已经受够了,汤念泽,台风夜那一天,你知道 你女儿汤华纯发高烧至四十度吗?我披着雨衣,背着八岁的她冒雨到两条街外的胡小儿 科去敲门,还差一点被广告招牌砸中,结果你这个做爸爸的人在哪里?”翠婵越骂越火 大,越觉得他和夏韶君是一对奸夫淫妇。“在新营和那贱女人胡搞,还把人家的肚子给 搞大了,怎么她结婚三、四年连个蛋都下不来,你一搞,就搞出个小杂种来?你──”
念泽知道自己错了,错不该抛弃相恋多年、情投意合的韶君,错不该为了土地而娶 思想几乎完全无法沟通的翠婵,错不该婚后还与韶君纠缠不清,害死了她,也害惨了他 们才出世不久的孩子。
但他实在无法忍受翠婵用那么下流、恶毒的字眼骂韶君,韶君何尝不想离开他?何 尝不想与他做个了断?那次台风夜的欢爱,是他们在她婚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结 合,谁晓得就为他们留下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他挥手给了翠婵一巴掌,这也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这一打的结果是让桓竹在孤儿 院中足足待了半年,等到念泽终于咬牙全数答应翠婵的条件时,桓竹那小屁股也几乎快 要因孤儿院中人手不足、照顾不周而红肿溃烂了。
张仁德在办完韶君的丧事后就请调到北部分行去,但有桓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证 据”在,哪里挡得住一些流传的耳语和嘲弄。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桓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叫华绍他们大哥、大姊、小哥,却只 能叫汤家夫妇姨丈、阿姨,她不明白亲生父母为什么从不来看她,不明白何以汤家所有 人都住在三楼的房间里,只有她是睡在一楼邻近储藏室的小房间,更不明白为什么除了 姨丈和小哥之外,阿姨和大哥、大姊,以及其他一干亲戚,对她总是冷言冷语,甚至还 会作弄她或莫名其妙的斥责她。
直到十五岁那一年有天放学回家,看见华绍的妻子正在指挥工人搬走以前华纯练习 用的钢琴,而他们的独生子天豪竟用她明天就得交出的设计图在涂鸦时,才因她的抗议 ,而使得她的身世秘密完全爆发出来。
“小豪!你在干什么?这是小姑姑明天要交的作业啊,现在被你涂成这样,我怎么 办嘛!”
孙如瑛闻言,立刻丢下工人过来叫道:“唉哟,天豪,你要死啦,没长眼睛是不是 ?连小姑姑的设计图你也敢动,快还给小姑姑。”
天豪正画得兴起,哪里肯放手,如瑛见儿子不肯合作,不禁有些老羞成怒,就怪罪 到桓竹身上来。“桓竹,横竖也不过是几张纸嘛,干嘛大惊小怪的,等一下这小祖宗若 哭起来,我可又得应付他奶奶应付不完了。”
自己辛辛苦苦做了好几个月的功课,就等着明天要交上去打期末成绩了,竟被如瑛 说成“几张纸”而已,才十六岁的桓竹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扭曲,一个冲动便想从天豪手 里把图抢回来,结果是用力过猛,不但图因天豪也紧捉住不肯松手而撕破,连带的三岁 的他也被拖倒在地,马上哇啦啦的哭起来。
“天豪,天豪,你有没有怎么样?”其实天豪的哭大半是因为桓竹拂了他的意,人 根本没怎么样,却因如瑛这一叫,竟把本来在房里打牌的翠婵也给引了出来。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呼天抢地的?”翠婵一马当先的走过来,把天豪“ 抢”入怀中。“谁把你弄哭啦,小心肝?告诉奶奶,奶奶帮你打那个人去!”
如瑛逮着机会,马上加油添醋的描述起来,于是翠婵便一边哄孙儿,一边斥责桓竹 。
平常碰上这种事,尤其又有翠婵的牌友在场,桓竹是绝不会顶嘴或加以辩解的,但 看到自己的心血被天豪用彩色笔涂得面目全非,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遂首次应道:“ 本来就是天豪的错,他怎么可以乱动我的东西?这要是姨丈在,也一定会说他不对。”
天豪本来是跟在翠婵身边打转,翠婵嫌烦,才把他赶出麻将间,被不知情的桓竹这 么一说,倒好像自己也有错一样,再加上她提起到日本去的念泽,更是让已经意识到身 边三个牌友都在等着看好戏的翠婵下不了台。
“弄哭天豪的人是你,哪里还来这么一大堆理由,还不赶快跟你大嫂道歉。”
桓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歉?阿姨要她道歉?“凭什么!”心里想着,话 就自然而然的吐了出来。“我又没有错,凭什么要跟她道歉!”
翠婵见她瞪大一双酷似夏韶君的眼睛,想起平日念泽老爱赞她这双眼睛漂亮,每次 碰上那种时刻,翠婵就知道他又在想念夏韶君,人都已经死了,仍时时在他们之间做梗 ,新仇旧恨齐聚心头,一起涌上来,让她终于失去控制的反手甩桓竹一个耳光。
“凭什么?凭他姓汤而你姓夏,凭他有父有母,而你只是个奸夫淫妇苟合下的野种 !我真恨不得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到你这个私生女,你这个贱种!”
说完后她掉头就走,三个牌友加上接过天豪的如瑛也快步跟上,工人把钢琴搬出去 了,只留下右脸颊仍火辣辣地痛的桓竹跪倒在地,迷惑不已、难堪不已、痛楚不已,终 至痛哭失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只觉得双眼红肿、全身酸痛,大厅里暗沉沉一片, 没有人喊她去吃饭,也没有人过来看她,桓竹想起翠婵骂她的那些话,真恨不得自己能 够永远躲在黑暗里,再也不必面对隔天的阳光。
“桓竹,”最后来扶她的是甫上成大的华维。“桓竹,来,到小哥房里去,小哥帮 你把作业补回来。”
两人不眠不休的赶了一夜,终于把设计图给完成了,隔天华维先送她到学校去交作 业,再载她到成大校园去,时近期末大考,原本热闹的榕园几乎找不到十个人,华维挑 了棵最老最大的榕树,要她倚着树根坐,接着就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给桓竹听。
桓竹很专心、很平静的把“故事”听完,然后在沉默良久良久之后,才问了华维一 句话:“小哥,那为什么你不像阿姨和大哥、大姊一样讨厌我呢?”
华维仰首向天,也一样想了好久好久。“坦白说,我不知道,桓竹,或许是因为你 出生的时候,我还很小,所以不像大哥、大姊他们清楚的记得妈妈为爸爸与你母亲的事 痛苦挣扎的往事,不过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他蹲下来握住桓竹的手,由衷的说:“ 重要的是你已经到这世上来了,而且你是你父母相爱的象征,是你母亲不惜牺牲自己所 换来的生命,在我眼中,你姓汤也好,姓夏也罢,总之你都是我最疼爱的小妹,告诉你 真相,是要你更珍惜自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