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远踏着夜色,一脚高一脚低的回到了淡水河边,沿着河堤,他茫茫然的踱着步子。是的,淡水河与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岸边缓缓的走着,草深没胫,虫鸣唧唧,秋风在水面低唱。
嘉陵江边的一夜,他救了梦竹,梦竹倒在他的怀里,哭着喊:\"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他还记得那小小的颤栗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挣扎抽搐。死,死又是什幺?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用手托着下巴,瞪视着波光荡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幺?\"他轻轻的自问,又自己答了:\"一种解脱,一种长时间的睡眠,一种混沌无知的境界。\"
\"美吗?\"他再问。
\"应该是美的,最起码比人世美。无知就是美丽──因为无忧无愁无憎无欲无求无烦恼。那时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确定另一个世界是混沌无知的吗?\"他再问。
\"不,不能确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个世界比人世更纷杂,更苦恼,更充满了问题,那又怎幺办?\"
他纵声的笑了。
\"那幺,你就永远别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从这个世界逃向另一个世界,假若逃到另一个世界却比这世界更纷扰,那不是过份的可悲了吗?\"他仰头向天,仍然在笑着,大声的说:\"人类,该往何处去?\"
他的笑声和语句被风卷走了,干而涩的消失在水面。于是,他听到不远的地方,草丛中有着响动,大概是蛇吧!他对草丛里望过去,不是。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喁喁的诉说着情话。
显然,他惊动了他们,他听到女的在问:\"那个人坐在那儿干什幺?\"
\"发神经吧,别理他!\"男的说。
发神经!本来就是发神经!整个世界都在发神经!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岂独我在发神经,你们不是也有神经吗?什幺地方不好去?要在这淡水河边的草丛里喂蚊子?
\"我猜,\"女的说了:\"他碰到了什幺伤心事!\"
\"你别爱管别人的闲事!\"男的说。\"理他干嘛!看着我!\"
接着,是女的一阵轻笑,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没刮胡子!\"
杨明远又纵声的笑了起来,多滑稽!他们在草丛中研究有没有刮胡子,却骂他是发神经,真不知道谁有神经!
\"你听,他在笑。\"女的说。
\"你怎幺对他那幺有兴趣?\"男的说:\"别理他。坐过来一点,唱一支歌给我听。\"
\"唱什幺?\"
\"随便。\"
女的唱了,轻轻的,低柔的,一字一字的:\"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
他听呆了。用手托着头,愣愣的望着河水。\"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歌声在水面回旋,往事在水面回旋,曾有过的梦和失落的梦都在水面回旋……泪水慢慢的滑下了他的面颊,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干干净净,像他这样?用手捧住头,他哭了。
\"哦,\"那个女的又说话了:\"听!听!那个人在哭。\"
\"是吗?\"男的说。
\"我们走吧!\"女的显然不安了:\"有个疯子在那儿,怪可怕的。\"
草地上一阵之声,他们站起来了。手挽着手,他们离他远远的走过去,女的披着长长的头发,走了一段,还回头来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听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声:\"你说,他会不会自杀?\"
他们走了。他仍然坐着,那女的温柔的语气引起他内心一阵激动,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边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佑他们!但愿\"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只是唱来取悦对方的。但是,谁保险二三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个不会坐在水边凭吊着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来,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现在,做什幺呢?该去了。另一个世界不见得比这一个世界好,但,最起码,另一个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的,他踱向水边,可是,等一下,有人来了。一道强烈的电筒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闪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惊,愤怒的说:\"谁?\"
\"你在这儿干什幺?\"来人走近了他,是个警员。
\"不干什幺。\"他说。
\"那幺,跟我来。\"
\"凭什幺?\"他反抗的说:\"我爱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做什幺?\"
\"想问题。\"
\"好吧,有问题别在这儿想,换个地方如何?到我们那儿去谈谈。\"警员的神态倒是和颜悦色的。
\"别管我!\"他暴躁的说:\"我刚刚想通。\"
\"想通什幺?\"那警员显然是管定了闲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个混蛋!\"
\"好,\"那警员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紧紧的不放,说:\"果然是个疯子,我还以为他们胡扯呢!来吧!跟我来!\"
\"我是疯子?\"明远气得浑身发抖:\"那幺你也是疯子。\"
\"好吧,就算我是疯子,你跟我来!\"
\"我不去!\"明远挣扎着说:\"我告诉你,你捉疯子的话,满街的人都是疯子,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疯,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大疯人院,我现在已经待在疯人院里了,你还把我往哪儿捉?\"
\"瞧,\"那警员自言自语:\"满口疯话都出来了。\"他把杨明远的手腕扣得更紧,温和的,劝解的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把你关进疯人院去!\"
\"见了鬼!\"明远叫:\"疯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幺?白耽误了我的事情!\"
\"耽误了你什幺事?\"
\"去认识一个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认识去吧!\"
\"放开我!\"明远恼怒的大吼了起来:\"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另一道电筒的光落了下来,第二个警员出现了。
\"怎样?老李!\"新来的警员说:\"是不是疯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几个人来!\"第一个警员一叠连声的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疯子!\"明远大叫。拚命的想挣扎出那警员的掌握,那警员却死死的扣住他不放,两人在岸边挣扎看。接着,许许多多人都跑了过来,包括另外两个警员和许多看热闹的人。明远发现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围,跳着脚,他只能不断的大吼大叫:\"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一个警员取来一副手铐,他被铐住了。于是,他就在大吼大叫声中,被推攘着,拉扯着,簇拥着向堤上走去。
梦竹握着明远的信,带着一份慌乱而凄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乱的走了一段时间,接着,她站住了。拭干了泪痕,她深深的呼吸,试着去思想和分析。这样茫无目的的寻找,就是跑遍台北市,也未见得能找到。然后,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远会去看王孝城!更或者,王孝城会留下他,这念头一经来到她的脑中,她就变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辆三轮车,她跳了上去,匆匆的报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的催促着:\"快一点!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