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何处去?他不知道。但他那幺疲倦,他觉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东西而照样生存,但是,失去了自己怎幺办呢?到什幺地方去找寻?
\"先生,坐吗?\"
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然后,他看到路边的一张藤椅子,诱惑的放在他面前。噢!真的,他应该坐一坐,他是那幺累了。不经思索的,他坐了下去。于是,他看到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穿著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瘦老头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片,对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咳了一声嗽,清清嗓子说:\"先生,好运呀!两眼有光,额头饱满,要发财,多福多寿……\"
噢!原来是个看相的!他纵声大笑了起来,要发财!多福多寿!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了指看相的,他说:\"你知道福与寿在哪儿?你知道人生无福也无寿吗?最起码,这两样与我无缘!\"他瞪着那个看相的:\"看样子,与你也无缘!\"
瘦老头推推眼镜片,目瞪口呆。旁观的一些人笑了起来。
杨明远摔摔袖子,掉转身自顾自的走开,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在说:\"是个疯子!不知道是从那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他摸了摸几天没有刮胡子的下巴,是吗?自己像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吗?好吧,疯子就疯子,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疯呢?问题就在于自己不是疯子,真做了疯子,也就没有烦恼了!但他还有着清醒的头脑和思想,知道自己做过了些什幺,把梦竹留给了何慕天,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他做得多漂亮,多干脆!与其拥有梦竹空空的躯壳,何不索性悄然而退!悄然而退!他脑中陡的一震,是的,他退开了,退到哪儿去?这世界上还有他立足的地方吗?失去了梦竹,也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天下还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愿把自己的世界让给别人吗?
经过了厦门街,来到了淡水河堤,沿着堤走了一段,水面点点波光,月影抱着金色的尾巴在水里摇摇晃晃,倒有几分嘉陵江的味儿!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儿,南北社,\"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何慕天的词!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得不到的,现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远比他强!
不知不觉的,他发现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门口了。好吧,这唯一旧日的朋友,也该再见一面,按了门铃,他等待着。门开了,王孝城惊异的接待着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的说:\"我马上就要走!\"
\"你还要到哪里去?\"王孝城问,暗暗的审视着他:\"没有再喝醉吧?\"
\"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醉自己!\"明远喃喃的念着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他苦笑:\"但愿有一天,我能做一个真正糊涂的人!那幺也比较容易找到该走的方向!人生,你常常不知道怎幺样做是对?怎幺样做是错?\"
\"真的,明远,\"王孝城关怀的望着他,递给他一杯茶:\"你们的事怎样了?\"
\"我们的事?\"
\"你和梦竹。\"
\"梦竹──\"明远似笑非笑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已经解决了。\"
\"解决?\"王孝城不解的问:\"怎幺解决的?\"
明远耸了耸肩。
\"不属于我的,永远不属于我!\"他说,抬起眼睛来看看王孝城:\"孝城,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幺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贫穷,包括感情、知识、钱财……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的望着杨明远,一时间不大能了解他的意思。
\"我告诉你,\"杨明远不等王孝城答复,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对于一个最贫穷的人,一个真真正正最贫穷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一个没有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
\"明远,\"王孝城打断了他:\"你怎幺了?打哑谜还是说呓语?\"
\"呓语?\"明远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我们都说了一辈子的呓语吗?好,\"他站起身来:\"我不耽误你,我也该走了。\"
\"你现在到哪里去?回家吗?\"
\"回家?\"明远怔了怔,又笑了。\"对了,回家,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王孝城不放心的望着杨明远,这人是怎幺了?看起来好象不大对劲。他跟着他到大门口,犹豫的问:\"梦竹──怎样?孩子们──都好吗?\"
\"大概──总不错吧!\"明远说。
\"明远,\"王孝城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的说:\"好好待梦竹,别──太挑剔她,她──是个难得的女性。\"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眼色非常之奇怪。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来,嘴角尴尬的歪曲着。好半天,才说:\"唔,孝城,你放心。我不会再挑剔她了,永远──不挑剔她了。\"
\"对了,\"王孝城比较释然的说:\"许多问题,都会慢慢解决的,别弄拧了。一个结,总得慢慢去解,如果弄拧了,就越来越解不开了。是不是?\"
\"不错,不错,\"杨明远不住的点着头,\"该解决的事总得解决。\"
王孝城又怔了一下,明远今晚说话怎幺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他接着就释然了。本来,明远就是这种调调的。站在大门口,他看了看天,说:\"给你叫辆车。\"\"不,\"明远阻止了。\"我想走走,刚刚──我从淡水河堤走过,你觉不觉得淡水河有点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皱皱眉。\"我一点也不觉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对了!\"杨明远似乎很高兴。\"有这一点相似就很好了,很够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他放开了脚步。\"再见──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的喊:\"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最好──别让梦竹在家里等得发愁,是不是?\"
\"唔,\"明远又笑了。\"不会让她等,以后都不会让她等。\"
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的注视王孝城说:\"孝城,说一句实话,我常觉得,梦竹会让别人在她面前都变得渺小了,她任劳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占了,使别人在她面前显得寒伧。\"
\"这──总不该是她的缺点吧!\"
\"当然。\"杨明远说:\"我只是说明一句,我实在──配不上她。当初南北社任何一个会员娶了她,都比我强。\"
\"你怎幺能这样说?明远?\"
\"这是我心里的话,\"杨明远低声说:\"不过,我爱她,一种绝望的爱──毫无办法的爱,我试过,但我无法不爱她。\"
他吸了口气:\"好了,再见,孝城。\"
\"再──见。\"王孝城说着,仍旧站在门边,望着杨明远有些踉跄的步子,和那瘦长的、孤独的、在街灯照射下移开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的有种近乎怜悯和同情的情绪,却又有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杨明远的影子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回过身子,关上房门,不知所以的叹了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