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立刻迎上前。“亲家母!”
双方叙过寒温,朱夫人先是表达一番对于傅家遭难的慰问,接着紧紧握住李氏的手,语带恳切。“亲家母,我这个傻女儿以后就烦你们多多照料了。”
李氏含泪点头。“宝慧能于此时对霄儿不离不弃,我和霄儿他爹都很感激。”
“其实我儿说得不错,她既已嫁为傅家妇,此生便是傅家人,死为傅家鬼,倒是我这个娘着相了,非逼迫着她跟我回娘家不可,是我对不起你们。”朱夫人说着不禁哽咽。
李氏看出朱夫人心中的悲痛与不舍,也跟着心酸,想着如果自己和朱夫人调换了立场,也未必舍得让自家女儿跟着夫家受折磨。
她只能以真心许诺。“宝慧与霄儿情投意合,我们做父母的只有高兴,亲家母且安心,我和霄儿他爹必会将宝慧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说着看了儿子一眼。
傅既明会意,上前慎重地向朱夫人保证。“岳母,既明不才,得此贤妻乃我生平之幸,我应允您,必会将宝慧捧在手心,此生此世定不相负!”
傅既明语气铿锵,朱夫人听了感动流泪,朱宝慧也有些怔愣,心中五味杂陈。
朱夫人转向女儿,怜爱地抚摸她脸颊。“慧儿,既然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娘和你爹都会祝福你,你可要好好的,待安顿下来后,务必要送个消息回来,让家里人都心安,知道吗?”
“嗯,我会的。”朱宝慧望着泪流满面的朱夫人,也跟着鼻酸。
虽然对这些朱家的亲人,她是感到陌生的,也只在娘家停留了一夜,但即便如此,她仍能感觉到这个家每个人对她都是珍视的,上至祖父,下至弟妹,都盼着她能过得平安幸福。
只可惜她没有多些时间能与他们相处,不然或许她在现代所欠缺的那些亲情都能在这个时空得到补偿。
“娘,您和爹、祖父还有弟弟妹妹,你们都保重。”她真诚地说道。
“我们都在京城,会好好的,倒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朱夫人百般不舍,终究还是必须和女儿道别,她让丫鬟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包袱,“你急着出门,这是娘替你收拾的一些细软,你带着。”
傅既明在一旁见丫鬟拿出包袱就暗叫不妙,果然在一旁不耐地看戏的林校尉又杀过来,直接就抢过了包袱。
“你们这一个个的,尽出么蛾子,简直浪费本大爷的时间!”
朱夫人见包袱被抢走了,脸色顿时刷白。“官爷,这是我闺女的私物,你就让她带着吧,昨儿你们都已经把她的嫁妆给没收了,就这么一点东西……”
林校尉冷笑。“杜大人早就料到了,你们当着他的面演一出和离的大戏,就是想保住你女儿的嫁妆,果然,今天就说不和离了,要跟着一起走……打量着还能糊弄谁呢?要我说,这是我们杜大人有先见之明,抄朱小姐的嫁妆抄得好!”
“官爷……”
“行了!你们这一路哭哭啼啼的,一会儿出嫁的女儿来送行,一会儿和离的媳妇又说不离了,一个个这么会演,怎么不去梨园唱大戏呢?识相点快点滚,别耽误了爷们去喝酒!”
在几名锦衣卫毫不客气地驱离下,傅家一行人只得重新上路,朱宝慧也帮着在后头推着棺椁,一边对朱夫人挥手。“娘,您回去吧,保重!”
朱夫人一直痴痴地站在原地,直到女儿一行人走远了,身影淡了,才在锦衣卫挥鞭喝叱下,捧着他们丢回来的包袱上了马车,调转车头回城里。
林校尉带着几个手下守在城门口足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确定傅家人真的离开了,才一路吆喝着去附近的酒楼喝酒吃饭。
烈日当空,傅家人走在艳阳下,不过片刻便开始全身冒汗。
朱宝慧见傅既明腰上绑着绳索,一头推着手推车,另一头还得拉着棺椁,整个人几乎气力放尽,脸色都发白,顿时心疼难抑。
她在他身旁帮着一起推手推车,傅思博坐在手推车上,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嘴上却还喃喃叨念着。“霄儿,让爹下来走着吧,你推不动。”
“爹,您只管好好坐着,莫要乱动。”傅既明勉力调匀气息,连说话的嗓音都弱了。
“可是……”
“公爹,您就坐着吧。”朱宝慧插嘴说了一句,接着看了傅既明一眼,悄悄靠近他低语,“我们走了这么久,锦衣卫的人应该都散了吧?”
傅既明往后张望,他们已经出了城外将近十里,官道上的车马都少了,只有黄沙漫天。
“放心吧,他们应该早就回去了。”
“那就好。”朱宝慧松了口气,她怕还有锦衣卫的人盯着,这一路都不敢跟傅既明说体己话,“你再忍一忍,我们再走远一些,应当就能见到骡车了。”
“骡车?”傅既明一愣。
“你以为我真的会傻傻地让我娘拿个包袱当着锦衣卫的面交给我啊?那都是我和娘事先说好的,是障眼法。”朱宝慧鬼灵精一笑。
傅既明闻言,墨眸一亮。“你的意思是……”
朱宝慧贴近他耳畔,吹气如兰。“我娘让家里的下人驾了一辆骡车等在城外,待过了十里长亭应该就能看到了,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那车上呢。”
傅既明大喜,忍不住分出一只手揉揉眼前这位俏皮娘子的头。“你真聪明!”
“那当然。”朱宝慧得意地眨眨眼。
两人四目相凝,先是会心一笑,蓦地同时想到什么,神情转瞬怔忡,思绪百折千回。
气氛有些尴尬,又有几分甜蜜的暧昧。
半晌,傅既明才略不自在地清清喉咙,语音低哑。“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了。”
朱宝慧嘟了嘟嘴,脸颊染上几许绯红。“你都送了那样的信给我,我当然要来了。”她越说越小声,到后来几不可闻。
傅既明看着她低垂的螓首,只觉得心韵都快了几拍。“害羞啦?”
“谁害羞了!”她凶巴巴地反驳,偏生还是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他想了想,迟疑半晌,还是小声地问:“那你的答案呢?”
“哼。”
“哼是什么意思?Yes or No?”
她扭捏了半天,终于一咬牙,扬起一双明媚瞳眸,气呼呼地瞪他。“我人都来了,你说呢?”
他紧盯着她,俊唇忽然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咧开,在金色阳光掩映下,笑容格外璀璨迷人。
***
那其实是很简单的一封信,信封里附着一枚草编的指环,一张素白的信纸上写了一行英文字,明明是用毛笔写的,却堪比印刷体那般端正。
Would you marry me?
他在信上含蓄地问她,而她不顾娘亲的劝阻前来与他共患难,便是最清楚的回应。
朱宝慧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株起码有百年岁月的大槐树,手心上搁着那枚草编指环,碧莹莹的绿色,简朴却可喜。
她用指尖一再摩挲着,想起那封信,还有自己接到信时那不由自主的惊讶与喜悦,心里甜甜的。
槐树另一头,一辆骡车停在浓密的树荫下,带着大篷顶,车厢内颇为宽敞,铺了好几层软厚的被褥,足可供两个人并肩躺下。
此刻傅思博就趴在被褥上,李氏端进来朱宝慧刚刚熬好的汤药,由傅既明亲自服侍父亲用药。
这辆骡车正是朱家事先备下的,怕招来注目,一早就低调地出城了,一直等在城外十余里这株槐树下,车上不仅有被褥和换洗的衣物,还有五日份的干粮与饮用水,以及各种内服外用的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