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悍目光在玉娘脸上扫过,放了心,这才说起家里要祭祀的事。
贺老大也是点头,很是赞同。“这几年,我也就在清明时候去给你爹娘的坟拔拔草,风吹雨打的,坟包都小了很多,正该重新修葺一下,立个石碑,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也知道你如今出息了。”
“那寻人修葺坟墓,祭祀的人手,都要大叔出面帮忙张罗了。家里备酒席和祭品,还是要劳烦玉娘妹妹。”
赵悍拿出荷包放下,里面有五十两银子,“我昨日去把石碑和纸扎都定了,砖瓦家里还有,大叔帮我出面请风水先生,还有村里人搭把手修葺坟茔就成了。酒席开三桌,九菜一汤,馒头要九山九岭,其余玉娘妹子看着整治就成。”
贺老大夫妻听得都是咋舌,立石碑,修葺坟茔还罢了,不过是多散些喜钱,村人都愿意来帮忙,但馒头要蒸成九山九岭就手笔太大了。
所谓九山九岭是雪湖县这里的传统,祭祀先人时,雪白的馒头要堆满十八只竹扁,好似九座山九道岭,寓意是为先人备足了来回路上的干粮。
但这几年天时不好,田里收成差,百姓日子都贫困,这九山九岭已经很少见到了。除了大户人家,普通人家也不过就是摆上两盘子馒头应个景儿,毕竟这些馒头供完了先人,是要分给亲朋和乡亲的,这种馒头,小孩子吃了驱邪镇惊,老人吃了长命百岁。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说法,白面大馒头啊,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口,谁见了不想分两个呢。
“是不是有些太多了?”贺老大迟疑着问了一句。
赵悍却是摇头,“大叔不用担心,我自小在外流浪,如今终于可以祭祀一次爹娘,就想多孝顺他们一些。”
“罢了,你想好就成了。”贺老大到底不是亲叔叔,不好极力拦阻,转而又说起另一件事,“祭祀这么大事,你们赵家的本家长辈……”
“不请!”赵悍沉了脸色,应道:“我已经在县衙办好了户籍,从赵家分宗出来了,同本家再没干系。当初他们趁火打劫,我爹娘在九泉之下必定愤恨,也会同意我这么做,以后,我们家里单独立族谱!”
“哎,他们确实也是做得过分了。这样也好,你以后过日子也没人指手画脚了。”贺老大叹气道。
王金枝昨晚的那点儿念想还留在心里,听得倒是高兴,劝道:“栓子这么想就对了,那些赵家人在村里也是名声不好,没人愿意同他们交往呢。你自己单门定居过日子,他们就是惹祸,也算不到你头上。”
第五章 回老宅受委屈(2)
这事就算定了下来,吃过饭,赵悍赶了马车,拉着贺老大去镇里寻了个最有名的风水先生,上山看了赵家夫妇的坟茔。
当初虽然匆忙,但不得不说贺老大是个实心实意的好人,也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
赵家夫妻是横死,不能进祖坟,但选的坟茔位置也很不错,如今不需要再动地方,只要重新修葺就行。
至于赵悍爷爷过世的更早,赵悍爹爹也是被收养的弃儿,老爷子的坟墓在赵家祖坟内,这么多年更是找不准了,也就不准备再迁出来。这次直接祭祀赵家夫妻就好,倒也省事很多。
大槐树村人口二百多,宅院四五十,算不得小,可也不大。
虽然赵家和贺家远居在南山脚下,但因为先前建了宅院,村里人猜测赵悍发了大财,自然关注就多一些。
如今两家人刚有动作,村人就听说赵家要重新修葺坟茔,祭祀父母的消息了。待得再听说要准备九山九岭,村里立刻就沸腾了,特别是妇人们,把家里的活计都扔了,赶紧跑来贺家帮忙。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祭祀后给孩子多讨要两个馒头。
都是一个村子,一起过苦日子,王金枝自然也知道妇人们的来意,于是干脆不客气的分派任务。
倒不是她刻薄,实在是穷人也有穷人的骨气,妇人们有了活计,到时候讨要馒头,自然也更理直气壮。
赵家刚建好的院子被打扫擦抹的干干净净,特别是准备放灵位,预备平日时常祭拜的房间,更是整整齐齐。
男人们跟着风水先生在山上动土,妇人们也是真心实意帮忙,赵家不可能不预备饭食。
于是先前建房子时还没拆掉的锅灶重新派上了用场。赵家的仓库耳房里搬出两只大铁锅,倒是让玉娘看的心动,原来这两口大铁锅不是赵家从外边借来的,居然是赵家的。那以后她开始在外接活计,是不是可以暂时借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还是要把眼前的活计先做好。
坟茔动土不比建房子,总有些忌讳。
所以,中午这顿午饭不用多丰盛,保证众人吃饱的前提下,一定要有一碗血食,一碗酒。血食就是蒸猪血或者鸡血,甚至是酸菜炖血肠之类都成,酒也不必多好,普通烈酒就好。有血食有酒,老人说法里,若是坟茔地跟回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饱喝足也就散掉了。
玉娘带着妇人们准备中午的饭菜,还要发面预备蒸馒头,更有精细的点心和供菜等着她张罗,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三日一晃而过,赵家夫妻的坟茔被修建一新,本来平平的小坟头,砌了青砖,抹了灰,更是立了石碑,远远看去很是整齐气派。坟茔两侧甚至还种了几棵松柏,过些年长起来,绿树成荫,也更添几分肃穆幽静。
赵悍同众人道谢,送了风水先生,给了红封,就等着第二日祭祀了。
这次不只是祭拜赵家夫妻,因为分宗,还要开新宗祠,所以礼仪更繁琐,当然也更是热闹。
众人都早早回家睡了,只等着明日再来凑热闹。
赵悍在父母的墓前多坐了一会儿,夜色来临时才下山去。
贺家院子里帮忙的妇人也走光了,但灶间里还亮着灯,小小的窗口有热气钻了出来。
赵悍走上前,透过视窗,见得玉娘在忙碌。大大的蒸笼,她搬动起来有些吃力,不时烫了手指,还要揪着耳垂满地转几圈儿。这平日见不到的可爱模样,不知为何,在这样满心寂寥的时候,赵悍突然就觉得心里温暖很多……
***
第二日一早,两家门外就来了很多村人,有一些甚至还是从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毕竟多少年也见不到这么一次大祭祀。
旁的还没什么,院子里的香案摆上,当先抬出来的九山九岭,堆迭满了十八只竹扁的馒头,立刻让所有人都发出羡慕垂涎的惊呼。
那一个个白馒头可是半点儿不掺假,没有放包谷面,更没有谷糠,就是纯粹的细面蒸出来,每个都有妇人拳头那么大,香软之极。有的孩子已经忍不住,含着手指,吞起了口水。
“娘,我要吃馒头!”
“赶紧一边去,老娘忙着呢,要吃也等下午的,别到处乱跑,下午几个再过来。”
妇人们忙得团团转,撵着孩子,还不忘嘱咐孩子下午来抢供食。
如今是夏日,供果倒是不难买,苹果,晚桃,山梨,野莓,山葡萄,枣儿,倒也顺利凑了六样,整齐码放在白色瓷盘里,很是晃眼。
再就是五碗菜,五色点心,五碗饭,一个大馍馍。五碗菜是一碗小鸡炖蘑菇,一碗红烧鱼,一碗肉末蒸蛋,一碗红烧肉,一碗干炸河虾。五色点心则是金黄的包谷发糕,黑色的乔麦面馒头,红色的枣糕,绿色的苏子叶蒸包,葡萄汁揉面的紫色猪肉烧麦。五碗饭是黍米饭,包谷碴子饭,高粱饭,白米饭,还有红糖八宝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