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让一行人休息在前院的一排倒座房中,顾延知身分不同,不好与下人挤在一块儿,她便搬了被褥到西南角的书房里,里头有一个卧榻是让顾萱怀午睡用的,榻面不小,现在给顾延知睡正好。
“顾大人,这是我们小公子的书房,因后院不方便开启,寒舍简陋,只能委屈大人暂歇此处。”雪雁恭敬地说道。
“此处甚好,正适合我处理些公事,请姑娘替我谢过贵主人。”顾延知也不强求,事实上这居住的环境已经比他想象的好了很多。
屋里虽是老旧了些,但窗明几净摆设清雅,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个小书柜,摆的都是些启蒙之书,墙上贴着几幅画,画风幼稚,但笔触初见功底,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可见这小公子的年龄应该不大,家中还有善画之人为其启蒙。
不一会儿,如思请他至倒座房去沐浴,毕竟在人家的书房里洗澡总是古怪。顾延知一路风尘仆仆,没想到还有机会梳洗,便畅快地洗漱了一番。
主家相当周到,给他的浴桶里居然还放了地骨、艾草、香茅、首乌藤等安神舒缓的药材,令他洗完神清气爽。
踏着夜色回到书房里,桌上已放了几道菜,野芹香干、油焖笋、韭菜炒蛋,主食居然不是饼子而是米饭,虽没有大荤,但菜色清淡不俗,处处贴合了顾延知这个南方文人的心意。
他猜想,以这屋子的老旧程度来看,这几道菜可能已经是屋主所能拿得出来最好的菜色,心里不由更加感谢。
于是他又心满意足地用了一顿迟来的晚膳,还不忘叫如思去感谢主家的体贴。
待如思离去,顾延知开了窗子,散散屋子里的气味,却一眼瞄见书房外的角院里,一个生得玉雪可爱、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了院中石椅之上,圆圆大眼直往书房里看,与他对个正着。
顾延知对孩童没有什么好恶,但这个孩子第一眼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得他的眼缘,他便朝孩子点了点头。
那孩子见他响应,随即眉开眼笑,可能是见他一身书卷气,便跳下石椅,立在原地执了个童子礼,问道:“先生您是谁啊?”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叫先生,挺新鲜的,顾延知疏淡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我是你家的客人,我姓顾。”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姓顾。”顾萱怀莫名地喜欢这个客人,尤其客人还如此和善,他笑得更灿烂了。
“外面夜凉露寒,你进来吧。”顾延知说道。
岂料,顾萱怀摇了摇头。“娘说前院来的客人是大官,叫我不要冲撞客人,可是我好想看看大官是什么样子的,您带来的护卫大哥们叫我别进屋,我坐在这里看就好,希望先生不要怪我啊!”
“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何来怪罪?”如果说方才顾延知对这孩子产生好感是因为对方玉雪可爱,那现在发自内心的喜爱,必然是因为对方懂事明理。
这主家对孩子的教养相当不简单,顾延知觉得就算换成了自己,空有一个状元的头衔,肯定也教不出如此灵慧的孩子
“那么你现在见到我了,有什么感想吗?”顾延知刻意问,他也想知道自己在孩子心中是什么印象。
顾萱怀认真地看了顾延知,然后用力点头说道:“先生肯定是个好官。”
“怎么说?”
“先生位高权重,和我一个小孩子说话却如此和蔼,没有摆官架子,这不就是书上说的爱民如子吗?”顾萱怀说得理所当然,他可是见过李公公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娘说李公公还不算正式的官员呢!
听到爱民如子,顾延知忍不住笑了。“你这么小,竟也读过《礼记》?”
“只读过一点点。”顾萱怀小手两指比出了一个微小的距离,然后学大人那么摇头晃脑的一叹。“可是我娘说她教不了我了。”
“这是何故?”顾延知有些不解。“她教得很好,将你教养得很出色。”
“娘只帮我启蒙,其他正经的学问她不好多教,怕把我教成只会喊娘的小怂包。现在是找不到好夫子她才先教着,等到我爹回来,由我爹来教比较好。”顾萱怀很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母亲也从不瞒他。
听到小怂包,再看看眼前这个分明很大胆的孩子,顾延知眼角浮起笑意。“你爹……未必能教得比你娘好。”
他是认真这么觉得,听起来这孩子的父亲不知为何不在此间,人品学问如何尚未可知,但就眼前与孩子的应答观之,孩子的母亲肯定是个有意思的人,而且德才兼备。
顾萱怀却是对自己的父亲有莫名的信心。“我爹肯定能教好我的!娘说我爹是状元郎呢!”
状元郎!顾延知内心像被什么重击了一记,几乎是屏息地仔细打量着顾萱怀,顿时脑海一阵明悟,眼瞳都缩了起来,似乎有些明白方才第一眼,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熟悉了。
好半晌才长吁口气,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一切,还是得等你父亲见到你母亲才能确定。”
“先生说的是。”顾萱怀也很期待那一天呢!
聊了这么会儿,夜色益发深沉,顾萱怀轻轻啊了一声,连忙又向顾延知行了礼,“先生我得走了,否则嬷嬷找不到我可要恼了。”
说完也顾不得顾延知的反应,拍拍便急急忙忙地出了角院,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已经尽量表现出礼数,最后还是免不了童稚的天真。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顾延知却是一颗心沉了下来,轻轻唤道:“如思。”
一会儿,如思便从顾萱怀消失的院门钻了出来,还不待进书房,便见到自家主子冷沉着表情立在窗口。
“明日启程之后,你暂留在此,向周围人家打听一下,此间主人姓啥名谁,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隔日一大早,顾延知一行人托雪雁向主家告别,还从雪雁这里拿到一个热腾腾的食盒,送出了谢银却被推拒,只得再三道谢才乘着马车离开。
一直到听不见车轮那骨碌碌的声音,雪雁才双肩一垮,像松了口气似的进了屋,仔仔细细地将大门关上闩紧,快步回到堂屋。
堂屋的桌上摆了朝食,有着养胃的猪肚杂粮粥,一碗馄饨汤,几碟酱菜,对有钱人而言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粗食,但对殷晚棠等人来说已经是难得吃得到的荤腥了。
这时间肚子该饿了,但食物却是没有人动一下。
“姑娘,顾大人离开了。”雪雁向殷晚棠禀报道。
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的殷晚棠,连早膳都吃不下,听到人走了,这才拍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顾延知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冒出来,害我一晚上没睡好。”
周嬷嬷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子,一边替她舀着猪肚粥,一边失笑道:“姑娘不是知道顾大人最近回京?错过宿头来借个宿而已,有必要怕成这样?”
“那不是……那不是有事瞒着他吗……我主动告诉他,和被他拆穿,那是不一样的呀……”殷晚棠很是心虚的喝了口粥。其实杂粮煮成粥有些刮喉咙,但那股温暖由喉头直下胃部,混身冰凉的感觉才算舒服一点。
周嬷嬷叹了口气。“姑娘,你不欠他的。”
殷晚棠也觉得自己不欠他的,纵使过去有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最后也都偿还了,就算与他直视,她也能不低下那骄傲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