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说得体弱的她都有些喘了,连忙又喝口汤压一压,觉得胸口的不适好些了,殷晚棠才又说道:“萱儿的天分极好,在读书这件事情上我是不愿将就的,看来最好的方法,只有……”
她的语声停顿了一下,接着迟疑道:“嬷嬷,那个人到地方任官,如今也满三年了吧?”
周嬷嬷知道她在说谁,表情慢慢凝重了起来,不自然地点点头。“驸马……不,是顾大人,任太原知府去年正好满三年。”
“那也该回来了啊……”殷晚棠渐渐沉默,考虑着某种可能性,这偏着头苦思的模样,看上去和顾萱怀还真有些神似。
此时出门玩耍的顾萱怀回来了,他迈着小短腿一路冲进堂屋,明明还是春天,却是玩得满头汗。
殷晚棠与周嬷嬷随即停止了谈话,看到这小子喘得坐不住,前者不由没好气地调侃道:“顾小公子身手真利落,这一路跑来没撞倒瓜棚也没掀翻晒梅子的筲箕,比雪雁高明多了。”
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嫌他鲁莽,顾萱怀一头扎进了殷晚棠的怀里,声音有些闷地说道:“娘我不会了……”
此时雪雁已经取来水盆,殷晚棠拉开他替他擦身子,却没错过他有些沮丧的神色。
“怎么啦?和大胖他们玩不好了?”
顾萱怀闻言小嘴扁了扁,末了还是又撒娇地靠在母亲身上,不高兴地说道:“大胖他爹说要去京里运花材,大胖吵着要跟去,他说京里很好玩,什么吃的玩的都有,那我也想去啊。”
他说到这里,殷晚棠已经能猜到他受什么打击了,不由心疼地抚着他的头,有些自责。
虽说插科打诨,对这个孩子,她是真心觉得抱歉,因她秘密产子,连孩子的真实身分都没几个人知道,又因为自己的私心及恐惧,至今不敢让他入京。
果然,顾萱怀嘟着嘴道:“大胖说叫你爹带你去啊!可是我就没有爹嘛……”
殷晚棠随即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谁说的?娘不是告诉过你,你有爹的啊!”
“那我爹是谁?他跑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顾萱怀眼眶都有些红了,每次看别的孩子跟在父亲后头跑,或是被父亲抱在怀里、扛在肩上,他都羡慕极了。
“你爹叫顾延知,他可厉害了,曾经是状元郎呢!”殷晚棠用手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下顾延知三个字,目光有一瞬间的怔然,心跳也有剎那的失序,却很快被平静的声音取代。
“他不是不来找你,是没办法,因为他到山西做官去了,任官太原知府。太原你知道吗?从咱们这里过去,还要翻过太行山……”殷晚棠在厅里挂着一幅舆图,是她亲手画的,虽说顾宣怀的身分秘而不宣,但身为皇家血脉,还是要对江山有一定的了解。
她比了比京师与太原的距离。“太原知府,那是四品官啊!在京师四品官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在太原,四品官就是地方一霸。你爹的官声极好,又在剿匪上立了大功,最近他任期届满,应该就快回京了。”
关于顾延知的事,她多多少少都有在关注着,不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怕哪天孩子问起,她也有话说。
今儿个不就用上了吗!
“听起来好厉害啊!”顾萱怀眼眶不红了,反而闪闪发亮起来。
“是啊!是很厉害。”她这个简单的评价不带一丝个人好恶,是真心如此觉得。
毕竟顾延知刚考上状元没多久就成了驸马,依律驸马不得任官,之后与她和离,短短几年就升到四品的知府,故而顾延知受过同僚不少排挤与欺凌,闲话与白眼更是没少过。
可他都一一挺了过去,还能做出不俗的政绩,打了一整片朝廷官员的脸,一般虚有其表只会假清高的文人可做不到。
“那爹回京后,会来找我吗?”顾萱怀期待地问。
殷晚棠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瞬,然而很快地她便恢复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他还不知道萱儿呢……不过你放心,就算他不来,娘五花大绑也会把他绑来的!”
顾延知由太原回京述职,除了车夫,只带了一名小厮及两名护卫。他是寒门出身,即使在富饶的太原任官三年,亦没有养得起一屋子随从的本钱,所以只能低调的轻装简从。
春季多雨,行车不便,他自年后出发,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顺天府。
眼见京城就在不远,却因为时候已晚,城门都要关了,再走下去肯定会被堵在城外餐风露宿,逼得一行人不得不停下马车来,寻个地方打尖。
车夫说道:“顾大人,此地离京只有百里,虽是官道,因为是皇陵近郊,却是没有任何村子的。若是要在此停留,小的知道附近有皇家的庄园,里面住的都是替皇陵做事的百姓,大人是官身,应当可以在那里借宿。”
顾延知不语,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最不堪的回忆,也有一个他忘不掉的女人。
可笑的是,自己都离开这么多年了,要回京竟还有些近乡情怯,只是这情是为哪桩,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就去那里吧!”顾延知眨了眨眼,很快把心中的感慨压下。
其实不立即回京也好,再多给他一个晚上缓缓,横竖他又不是富家子弟,住在贫困的地方也能习以为常。
车夫领命,吁了一声便让马车驶了个弯,朝向皇陵的庄子行去。
第一章 清贫长公主(2)
待马车行至目的地,早已月明星稀,庄子里的住户灯火熄得早,远远望去一片漆黑,春日的晚风吹拂过一片花田,带来一丝含着香味的凉意,并不显阴森。
唯一一户还亮着灯的小院看上去颇为宽敞,小厮如思在问过顾延知的意思后上去敲门,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应门声,那细女敕的声音却让外面的几个大男人愣了一下。
门只开了一个缝,露出的半张脸果然是个少女,那少女认真地从缝里打量着屋外的几个人,目光停在顾延知脸上时,突然倒抽一口气,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
一阵夜风刮来,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在这春意微寒的夜,吃闭门羹挺不好受的。
如思又上前敲了几下门,等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笑起来。
“大人,屋子里怕是只有女眷,不敢开门——”
然而他话才说到一半,门却是又开了,刚才的少女僵硬地问道:“诸……诸位大人有事吗?”
如思连忙指着顾延知说道:“这位是太原知府顾大人,因为回京错过了城门宵禁,想在此借宿,不知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几位大人快请进来。”少女便是雪雁,方才看到顾延知带人来敲门差点吓坏,她是记得这位前驸马的,随即连滚带爬的跑回内院通报殷晚棠。
殷晚棠一听也白了脸,幸好周嬷嬷还算镇定,猜测对方不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来寻姑娘,说不得只是借宿,毕竟眼下已晚,附近又杳无人迹,便让雪雁再出去试探。
如今一问只是来借宿,雪雁也松了口气。姑娘说过若顾延知等人真是借宿,那就随之任之,横竖他们又不会闯进后院,于是她便提着灯领人入门。
幸亏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后院与前院隔着垂花门,垂花门一般为便利通行都是敞开的,这会倒是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