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大兄,他十七岁就已经成亲,一年纳几个美妾进门,内院姬妾的数量和她阿爹有得比。
她已经多年不曾想起那闹哄哄的一家子,如今思及,还是觉得心浮气躁,喧闹不休。
付籍一怔,有些模糊却又清晰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每当婉儿娇嗔不依的时候就会和这小宫女做同样的表情,会嘟着嘴,再看这宫女此时微嘟的嘴,彷佛和记忆重叠又神似了几分……他不由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声,他这是梦魇了。
付家人面面相觑,许久无声。
第9章(1)
临渊看着阶下的付家父子三人和脸色不豫的锦羡鱼,只见那小儿人没有半点高兴的神情。
他果然还是太过躁进了,一想到这点,身上锐利如锋芒的气息便如数的散发出来,殿内的气氛陡然如劈头盖脸的冬雪降临。
锦羡鱼完全不知道付家父子是如何告退的,但是临渊那目如寒冰的眼神她她深刻的感受到了。
宫女太监早已经被屏退,内殿就余临渊和锦羡鱼。
「你怎么不说话?」
锦羡鱼只觉得手腕还在微微发颤。「这块地从来没有我说话的地方。」
临渊沉默了,看似挣扎了下才低语道:「我何处不妥,你说给我听。」
「奴婢可以告退吗?」
「可以,只要你高兴。」
锦羡鱼手指僵硬,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这些年岁月如梭,改变了许多人,她是,看起来,他也是。
「我让付家人过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让你为难了。」
「你就那么确定我是付婉儿?我的容貌、个性有哪一点像她?」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婉儿?」他眼中的疑惑那么明显,而且看得出来他是认真想从她这里得到答案的,彷佛得到答案他才能安心。
「我是谁重要吗?如果你非我要说我是她,那我便是她。你是皇帝,是天子,根本不用说话,大家就会依照你的意思去做,所以我的话有么重要吗?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一点都不重要。」
锦羡鱼并不天真,她知道什么是权势,上辈子她若不是付家嫡女,如何过上呼奴唤婢的日子,但是那样的权势远远比不上他所拥有的,只要她在宫里一天,她就必须听他的,得照他的意思活下去。
临渊握住她不算太柔嫩的双手,锦羡鱼想挣脱,几番用力他都纹丝不动。
两人相视,鼻息可闻,青年身形高身兆,为了不给她压力,高大身形微微弯着腰。「都是我不好,今天的事我该早些跟你讲的。」
锦羡鱼感受到他兜头笼罩下来的压力,不得不仰起头,这一仰,应该说她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重逢后的临渊,他不年轻了,许是因为宵衣旰食的操劳国事,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他没有蓄须,干净漂亮的下巴,额头还是一如往昔的饱满,还有他那双乍看之下是黑黝的眼珠其实是很深的褐色,浑身散发着一股成年男子的气息。
锦羡鱼感觉他热烫的鼻息吹拂在自己脸上,她声音清软得不像话:「您是皇帝,没有必要和一个卑微的宫女解释什么,您只要下令就行了,就像奴婢无法说不要您,只有您能说不要奴婢。」直到这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的身分,又改回奴婢了。
临渊的身体僵硬不动,看着锦羡鱼向他行了礼后,低头迳自朝殿外而去。
她默默想着,这回她是把这位大佬给得罪得够狠了,他若要降罪下来,她也只能受着了。
女孩的背影明明瘦弱如春柳,可那决绝的步伐却倔强如斯。
看着她越走越远,只要转个弯就会消失在屏风后面,临渊忽然流星大步的向前奔去,很快追上锦羡鱼,一把将她往自己身上拉,然后将她抵在圆柱上。
悄悄探头的张起霖险些惊叫出声,付家父子已经出去许久,殿里只有皇帝和锦羡鱼,他不放心,才特意进来的,他看看临渊,再看看锦羡鱼,然后把自己缩小,低头沉默。
锦羡鱼被临渊铁条般的臂膀拦腰扣住,一手抵在柱子上,她的背部只能顶着冰凉的柱子,因为惊吓,她的双脚甚至还微微的踮高了起来。
她呼吸紊乱,头昏脑胀,朦胧中只听见临渊低低的道:「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痛快,是或不是?」
他就是这样的男子,心智坚定如铁石,他欲成之事就非成不可,何况,他心思细密周延,一旦想确定一件事,那便是无坚不摧,无可转圜。
与其无止无休的在他的猜测下过日子,她也得不了好,不如悍然无畏上一把,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就算得知她是怎么来的,随便他要煎要煮还是要烹,喝符水,不过小菜一碟……
无视猛烈跳动的眼皮,狂躁跃动的心跳,锦羡鱼闭上眼睛,长睫如蝶翼颤抖,低声道:「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锦羡鱼回到清凉殿,眼眶红肿,木头人似的呆坐了许久,什么都做不了,直到萋萋进来由着她更衣后躺下休息。
床榻柔软舒适,可她久久无法入眠,于是她不自觉的哼起了一首从现代那个梦里听来的歌,歌声带着浅浅的忧伤,宛如微风,拂过帘栊,旁徨又忧伤。
……三生石,三生路,三世情缘尘归土,但相思,莫相负,再见时盼如故——可叹,她与他再见已成陌路。
她把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明天她要拿什么脸去面对临渊?她十分艰难的承认终究是不一样了。
如故,只是她天真的想法。
他们会变成怎样,她心里没底。
至于死,反正她已经死过一回,再死一回不过变成复数而已。
然后她听到山茶隔着门在外头压低了声音道:「小鱼,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的嘴最紧了,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锦羡鱼拍拍自己的脸颊振作了精神。「你进来吧,我没事了。」
山茶蹑手蹑脚进来了,一屁股坐到床沿。「我从来没看过你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我帮不上,说出来你也能松快些。」
锦羡鱼知道这时候的自己肯定顶着红肿的大眼,但是因为是山茶,丑就丑吧,她也不多加掩饰。「我就是多想了,想说弟弟不知到家了没?」
虽然不是很相信锦羡鱼这套说词,山茶还是点头,宽慰她。「你啊就是爱操心,你家说好听一些是住在京郊,可赶着板车也要两天的路程,脚程就更不用说了,得足足走上三四天,这回你弟有皇上派出的铁卫护送,骏马跑得可快了,指不定现在已经到家了。」
山茶像个老妈子似的给锦羡鱼掖好被子,「我看你今儿个事多,还是早些睡吧。」她没再多问,只笑得温柔友善。
锦羡鱼能不能睡好另说,只是这个夜注定她和某人都是心事重重,想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绪来。
数不清的连枝明灯膏烛将紫辰殿照亮得宛如白昼,素来勤政的临渊却负手站在窗前,目光望着清凉殿的方向。
忽地,正殿的边门有道影子偷偷摸摸的潜入,然而,那影子才刚踏进一步,一柄雪亮的剑就横在了她的颈子上。
夏潮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跪地求饶:「……陛下,奴婢知道错了,求陛下怜惜、饶恕奴婢的罪!」
「是谁让你进来,又怎么离开浣衣局的?」那雪白闪着锐芒的剑往前又压进了一分气力,夏潮雪白的颈子立即出现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