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家在台州府算不得望族,但童老夫人名声极好,城里有人议论几句,都觉得可惜,偶尔也有不相干之人,买了一沓黄纸两包蜡烛,上门吊唁,童家都会以礼相待,招待酒水,再送一包点心带走。
这些不相干之人里就包括冯全,他上了香,告辞出了童家大院,就直奔不远处的茶楼。
梁浩海正在喝茶,见他回来就问道:“童家如何?见到童大小姐了?”
冯全摇头,“丧事办得不错,但没见到童大小姐,好似去后宅换衣了。”
梁浩海想起那夜冷静美丽的姑娘,心里有几分失落。
冯全挤眉弄眼,玩笑道:“怎么,梁哥看中童家大小姐啦?那好办,以你的身分,岂不是……”
话说到一半就被梁浩海打断了,“少胡说,小心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名声,我不过是谢她那晚出诊,再晚一些回去,她差点儿就见不到自己祖母的最后一面了。”
“好好好,是我胡说。”冯全赶紧道歉,“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也别恼啊。”
梁浩海也不愿意再把人家姑娘挂在嘴边,就道:“叫点儿东西吃,下午咱们还要继续忙呢。”
这茶楼也卖些简单的糕饼和冷菜,两人随意吃了几口就走掉了。
而在童家大院里,童悠悠根本不知道那一晚萍水相逢的两人居然来过家里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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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见儿子来(2)
一晃眼的功夫,半个月过去了,千呼万唤盼来的京都人终于到了。
可惜来的并不是童老爷本人,而是京都府里的二管家刘福。
这刘福是继夫人的陪嫁仆役,也算亲信,平日年节时候,京都同台州府相互走礼,都是刘福来回押送车队。所以,童家大院众人同他还算熟悉。
族长同族人们见得童老爷没有回来,脸色都不好,怒道:“他如今是做了官,眼里就没有母亲,也没有族人了吗?母亲过世,这等大事居然只派一个奴仆回来!”
刘福最是机灵,直接跪倒在地,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各位老爷有所不知啊,我们大人听说老夫人过世,当时就伤心的昏倒了,夫人照顾了一日一夜,我们大人才清醒过来,想要立刻回来奔丧,可惜衙门里差事忙,大人只能上折子请假,上司又不准。
“可怜我们大人几日之间头发就白了一半,我们夫人见此,就吩咐奴才赶紧过来。一是替我们大人操持老夫人下葬,毕竟天气越来越热,老夫人的棺椁不好一直停在家里。二也是不忍心各位长辈老爷跟着操劳,费心费力,万一长辈们因此伤了身体,我们大人可真是万死难赎了。
“当然更是因为我们大小姐,我们大人已经没了母亲,越发想念自小离开他身边的大小姐,嘱咐奴才一定要把大小姐平安接回京都。各位长辈老爷,请可怜一下我们大人忠孝不能两全,不得自由身,先把老夫人下葬了吧。说不定过两日我们大人请下了假期,就会赶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也有理有据,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其中的蹊跷。
童老爷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衙门里再忙,也不可能缺他一个就无人办差。
若是有那个孝心,他就是不请假,直接回来奔丧,衙门里知道了,也没有人会怪罪于他。毕竟本朝以孝道治国,老人家过世,无论何人都可归家操持丧事。
再者就算童老爷实在回不来,那童夫人和二小姐为何也没有露面?难道她们也有差事离不开吗?
族人心里腹诽,但族中只有童老爷做官,多少要给几分颜面,也不好揭穿,传扬出去童家只能跟着一起丢脸,毕竟家丑不外扬。
童悠悠垂着头,别人看不出她是伤心还是失望,抑或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停灵半个月,童老夫人终于可以下葬了。
初春,温暖的阳光洒在众人身上,分外的惬意怡人。可是童悠悠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这世上最疼爱她的那个人,永远离开了……
撤去了灵棚,族人也相继告辞,童家大院更显得冷清凄凉。
几个族里的婶子陪了童悠悠这么几日,家里大事小情都耽误了不少,脸上就带出了一点儿惦记。
童悠悠开口道:“婶子们也出来几日了,祖母出殡,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婶子们赶紧回去歇歇。若是有事要劳烦婶子,我自会让仆役们去请您们。”
“我们走了,就你自己在家里,能成吗?”婶子们有些迟疑,显见心里也是动摇了。
“婶子放心,陈嫂子和陈管家都是得力的,小桃几个也细心。婶子只管回家去,离得这么近,有事再来照管我也来得及。这几日辛苦婶子们了,祖母在天之灵,也必定是感谢万分。”
“自家人不说这话,你祖母在世的时候,也少不了照顾我们,都是应该的。”
“也成,我们先回家去看看,有事你尽管让人来喊一声。”
几个族婶顺势应了下来。
二管家刘福适时上前,笑嘻嘻禀告,“小姐,厨下还剩了很多猪羊鱼肉,天气这般热,不如分一些给几位夫人带回去?”
主子没开口,做下人的这般逾越,即便是好心,也是给主子没脸,好似主子吝啬,奴仆大方。
童悠悠扫了他一眼,望向几位族婶,“婶子,我这几日脑子混乱至极,这样小事居然都没想到。婶子们若不嫌弃,就带回去一些吃食,家里就剩我一个,也实在吃不了那么多。”
这几个族婶家里都不算太富庶,否则平日也不会总得老夫人的接济,这会儿自然是愿意的,推让几句之后就欢欢喜喜去厨下提了吃食离开了。
童悠悠熬了几日,实在疲惫,一时又不能从失去祖母中恢复过来,倒头睡下后,就有些昏昏沉沉,三四日一晃眼就过去了。
陈嫂子和小桃几人见了心疼着急,又没有办法,只能越发用心伺候着。
倒是陈管家,因为同刘福交接一些账房的账目,很是惹了一些气。原本想同小姐说说,但听说小姐这般,也只能百般忍耐。
这一日,童悠悠稍微好些,在花园走走,想剪一束早开的花送去祖母的坟头。
陈嫂子和小桃眼见主子好转,心里高兴,跟着凑趣儿,一会儿说这枝好,一会儿又去抢另一枝,倒是让家里难得热闹了一点儿。
这个时候,刘福却来求见,他看着极是恭敬,弯腰低头,但眼珠子转得太过灵活,瞧着就是不安分。
陈嫂子和小桃心里不舒坦,隐约把主子挡在身后,不愿他的目光落在主子身上。
刘福越发低了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大小姐,奴才昨日到念慈庵给老夫人添了一百两的香油钱,请了八位师太在后日做法事。但师太们说最好请小姐抄写八遍往生经,到时候在老夫人坟前焚化,助老夫人早登极乐。您看……”
陈嫂子不等主子开口就拒绝道:“不成,小姐这段时日一直守灵,身体本就亏虚,这两日刚刚好一些……”
刘福抬头,笑容带了几分嘲讽,“那就罢了,老爷在京都一直说大小姐孝顺,奴才就误会了,这才擅自作主,还请大小姐恕罪。”
“你!”陈嫂子还要反驳几句,怎么也不能任由不孝的帽子扣在小姐头上。
童悠悠却是摆手拦了她,道:“法事照旧,我立刻就抄写往生经。”
刘福果然扬起笑脸,恭维道:“那就辛苦小姐了,师太们说了,小姐最好焚香沐浴,闭门静心抄写,才会灵验。奴才下去安排法事,小姐有事尽管让人喊奴才前来听候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