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你赞我画得形肖神似,浑然天成,说你会好好收藏。」说到这里,温柔竟难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很高兴你那么说,也欣慰你喜欢那幅画,但我知道自己画得没有那么好啦……」
你的确画得不怎么样。崔静言在心中暗道,突然想起自己从秘箱中取出的那幼稚画轴,终于知道那是打哪来的。
可是那幅画他已经让知书拿去扔了……不知怎么地,看着她低眉垂眼、罕见的小女儿情态,提起两人过去情感时那份真挚无伪,他竟有些后悔。
由于今日起得早,吃饱后又走了这么一阵,温柔有些乏了,便想带着他回房歇息。
此时一名小厮进了花园,直直地朝两人行来,温柔心忖这该是来寻自己二人,便停下了脚步。
果然小厮行了一礼,说道:「世子有请姑爷至暖阁议事。」
一般人家的暖阁都是用屏风隔在屋子里,内燃火盆便成,不过威武侯府的暖阁却是独立的一间小屋,有着地龙及火墙,外头燃起火后满室生暖,在大冬天里若是弄点小食温一壶酒,卧在罗汉榻上或读书或小憩,无比惬意。
温子珑选在暖阁议事而非冰冷的书房,隐约已经表达出接下来与崔静言的谈话不会是硬邦邦的商议,而是如同亲朋那般交流。
温柔听闻兄长只约了他而没有约自己,心知他们要聊的是公事,应该还有些她不适合听的内容,所以也不强求,亲自领了崔静言至暖阁就打算离开。
只是才来到暖阁旁的侯府围墙边,她突然冷不防指着墙头说道:「崔静言,你翻过这面墙,记得吗?」
「怎么可能?」他直觉否认,自认品德端正光明磊落,不会做此等宵小之事。
殊不知温柔笑得贼兮兮的。「而且还是晚上呢!七夕那日你想给我个惊喜,二更之时从这里翻了进来,但是你却走错了路,摸到我哥的院子里,被我哥逮个正着,幸亏你不是走到主院去,否则还不被我爹打出去。」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些自我怀疑,听到这里他就觉得温柔是胡说八道了。这一路行来,实在受了太多打击,听多了这些话,他都觉得自己快被她说服了。
可能也有些恼羞成怒,崔静言定定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是不经大脑,「我喜欢的,一直都是柔情密意、弱质纤纤的窈窕淑女。你看看你自己,粗枝大叶、乖戾张扬,走出去比我还像男人,我定然不会为了一个女汉子翻墙……」
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火,他登时住口,硬是转了话风。「……总之,我不会做出你说的那些事,你不要试图骗我!」
温柔被他说得脸色微沉。
他正等着她发火,依她的爆脾气,两人终会不欢而散,她对于所谓他忘却的那三年感情也会渐渐不再执着,直至她死心分开,才是两人最好的结局。
想不到她只是眉皱了那么一下,最后不在意地耸耸肩,意气风发地勾着唇角,自信地说道:「你不信就算了,你总会有想起来的那天,就算你始终想不起来,我相信依我的魅力,总能迷得你再爬一遍这墙!」
崔静言让小厮领了进去,见这暖阁内墙上挂着雪中红梅图,地上铺着米黄色羊毛毯,几个架子摆着精致的青瓷,装饰不多,却很是雅致。
正中是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织锦的垫子,窗户上挂着挡风的厚重毛毡,中央的小几摆着茶水点心,而温子珑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身旁散落着几本书,他手上那本也翻到了快末页的地方,可见该是等了一阵子了。
对于温子珑为什么没有在用完膳就叫他一道入暖阁,崔静言只纳闷了须臾便会意过来。午膳后是温柔拉着他走的,温子珑应该是不想打扰他和温柔独处,特地留了时间。
毕竟,他与温柔之间有三年的空白,不是几次相处就能填得满的。
看破却也不说破,崔静言可不想让人觉得他有多么希罕温柔,即使是温家的人也一样,所以他若无其事地与温子珑打了招呼,后者请他在床上坐下,替他斟上一杯香茗。
「真的全忘了?」温子珑一开口,便是再次确认。
崔静言坦然点点头。「全忘了,若非这案子到了你身上,我还以为你仍在翰林院。」
的确,温子珑这大理寺少卿是两年前才升的官,闻言他心中不由为温柔大为叹息,可怜的妹妹啊,只怕又要重新与这男人缠斗一遍才能再次得回爱情。
三年多前古北口大捷,温柔才跟着父亲回京,边关长大的她太过恣意跳脱,被人传得名声都差了。温子珑可是知道崔静言一开始囿于成见有多么讨厌温柔,认为她就是传闻中那种俗不可耐、粗鲁不文的女人。
从今天早上崔静言一入侯府,直到中午全家一起用膳,崔静言对温柔那种冷淡与疏远是骗不了人的。
温子珑觑空私下问过妹妹,温柔说崔静言并没有忘了她,只是忘了和她之间的感情。她在诉说时那种无奈却坚强的神情,想到就令人心酸。真要探究起来,这比崔静言什么都忘了还要残忍,还不如他谁都不认识,大家从头来过,也比抱着成见好。
但这能说是崔静言的错吗,他也无辜,遇袭后摔坏脑子失去记忆本非他所愿,一清醒就误会新婚妻子是自己不喜欢的人,能够像他这样与温柔相敬如宾,没有闹开来,已经算颇有风度了。
这件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温子珑也不再说,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便将话题转回正事。
「既然你都忘了,我就和你说说三年内发生过什么事——」
他侃侃说起三年来朝中及民间发生的大事、党派的更迭、官员的流转、民生的兴衰等等,说得钜细靡遗。
温子珑原就能言善道,思绪也有条有理,听他说起这些历史,彷佛在听说书一般,崔静言都有些入迷了。
同时崔静言也将温子珑提到的事与他前几日看的邸报及生意帐目上的盈亏做比较,渐渐也跟上了进度,将这三年内的事融会贯通了个七七八八。
「多谢大舅哥,此番听君一言,获益良多。」崔静言立起,长身一揖,衷心地道谢。
听他叫出了这声大舅哥,不枉自己费了那么多唇舌。温子珑还了礼,坐下后喝了一大杯茶,才又说道:「现在说的就是你遇袭的案子了。大理寺里查到了些证据,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倾向是京城东郊一处名为猛虎寨的匪徒做的案。」
听到猛虎寨,崔静言不知为何表情露出了一丝古怪,「可查出他们为何千里迢迢来袭击我?」
「这似乎与你一项生意有关。」温子珑若有深意地看着他。「两年多前新运河开通,你不是造了几艘大船承揽运送?只你一家就霸占了新码头大约三成的漕运,加上不少商旅都弃陆路改走水路,这岂非断了专门截道的猛虎寨生路?所以他们才会在大喜之日找你寻仇。」
「竟是如此……」崔静言挑起眉,表情难解。
「然而就是因为证据太明显,反倒像是有人特地泄露给我,让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即使是大理寺的调查结果,温子珑也不会轻信,这种谨慎小心及深谋远虑,也是为什么他能稳紮稳打升官的原因。「更何况,运河上也不只你一个在做漕运的生意,还有其他的几个大商贾,背景靠山都没有你雄厚。按理说柿子挑软的捏,但猛虎寨却一开始就挑了最硬的,不仅没有成功刺杀你,还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