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温柔门第不差,崔静言年岁也到了,威武侯温厉更是镇守古北口的武将,功绩赫赫,晋王夫妇对温厉印象不错,索性允了这桩婚事。
如今人进了门,柳氏才真真正正看清了温柔的模样,在心中直叹真是谣言误人。
光听亲卫提到方才遇袭时,温柔如何勇猛御敌,再加上她抱着崔静言冲进王府的那种气势,就知道温柔这人绝对不温柔,可是也不到粗鲁不文或暴躁凶悍。
何况依当时紧急的情况,要换个人可能早就吓坏了,温柔还能想到王府的府医,尽快将崔静言带回来治伤,连自己的伤势都不顾,也算得上极有胆识、思虑周密。
更别说这个温柔绝对称得上漂亮,明眸皓齿鹅蛋脸,还有一股一般闺阁女子没有的英姿飒爽,遇到她这未来大嫂也无一丝羞怯,可知是个爽朗大气的,哪里像京中流言说的那样貌丑无盐、上不得台面?
柳氏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崔静言非她不娶了,这样的女子,不能说宜室宜家,可是比起一些空有名声却小家子气或矫揉造作的贵女们,温柔显然更适合外向潇洒的崔静言。
就在这对妯娌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时候,床上的崔静言突然呻吟了一声,接着慢慢地张开眼睛,眉头深锁,像是大梦初醒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三弟醒了!」柳氏一喜,又急急忙忙的转向门口,朝着外头的亲卫说道:「宁化郡王醒了,快去找王爷、王妃和世子他们过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晋王与晋王妃率先踏入了大开的房门,接着是世子崔承恩,最后是晋王二子,受封庆成郡王的崔仲衡,以及其妻姜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入房中,却没有引来床上崔静言的一丝注目,他只是直勾勾地瞪着端了杯水给他的温柔,眼中有着惊疑不定。
「你是……威武侯之女温柔?」崔静言接过水却没有喝,上下打量着她,彷佛对她有些抗拒地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
温柔定定地回望他,终于明白自己心中那丝不安从何而来——自崔静言醒来,他看她的眼神再没有以往的情意,反而带着陌生及戒备,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如同三年前两人初识,她不小心骑马撞伤他时看她的眼神一样。
温柔深吸了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你摔迷糊了?今日是我们大喜之日啊……」
「怎么可能?我崔静言娶谁也不会娶你这只母老虎!」崔静言直觉否认,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只是这么一个大动作,又牵动后脑伤势,让他嘶地倒抽口气,抱着头很是痛苦了一阵,几个深呼吸才缓过来。
随着王府众人而来的还有驻府的李太医,他见崔静言不适,连忙上前检查他的情况,又是把脉又是按穴的,在这深秋急得冷汗都流出来。
崔静言清醒后就出言不逊,针对的还是自己的新婚妻子,晋王妃即使心中偏袒自己的儿子,但温柔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好拿捏的闺女,还是要给威武侯几分面子,不得不开口责备道:「静言,你在说什么呢!你确实娶了温柔,要不是你昏迷过去,现在你们都拜完堂在宴客了!」
崔静言越听越是反感,他喜欢的女人类型是婉约小意的,温柔可是以粗鲁闻名全京城,他这么讨厌她,怎么可能娶她?
但看看温柔身上穿的的确是大红色喜服,凤冠虽已取下,但霞帔都还挂着,上面金绣云霞孔雀翟纹,当真是合了郡王妃的品级。
崔静言越看越觉不妙,语气都有些不确定起来。「娘,怎么可能?我崔静言一向讨厌粗鲁的女人,我也说过这辈子只娶自己喜欢的女人,你们是用什么方式逼我与她成亲的?」
他越说越离谱,一直沉默不语的晋王突然一个拂袖,怒气冲冲地道:「混帐东西,明明是你自己求娶的,怎么这就不记得了,莫非脑袋摔坏了?」
这说的倒是有理,每个人都急急看向李太医。
晋王妃忍不住出口问道:「李太医,这……静言是不是真摔出了什么问题?」
李太医抹了把额际的汗,又朝崔静言多问了几个问题,众人才发现他虽然小时候的事都答得上来,所有亲朋好友也都认得,但近几年的事他似乎完全没有印象。
李太医有了判断,恭敬地朝晋王夫妇说道:「王爷、王妃,郡王这回摔得有点重,脑后还肿着,可能是淤血压住了脑部的经脉,导致记忆混乱。下官曾遇过同样撞伤这部位的人,那人将全部的事都忘了,只怕郡王也是类似的情形……」
「那治得好吗?」晋王妃又急急说道。
李太医一脸为难。「这得看郡王脑后肿胀恢复的情况,有可能过几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也有可能一辈子想不起来。这脑子里的伤难治,能恢复成怎么样,这……这下官也不好说。
「不过郡王忘记的事不多,也就是过去几年而已,但究竟从何时起缺失记忆,还得日后细问才是,并不会太过影响生活。待郡王身子好些,可以用近年来他时常接触的人事物去刺激他,多多少少有帮助……」
房中众人听得心直往下沉,尤其是温柔,心几乎结成了冰。
所以她并没有看错,崔静言刚刚醒来时,眼中对她的厌恶真真实实,并不是错觉。
都到了这会儿,崔静言也大概摸清了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试探性地问道:「李太医,你是说我失去了记忆?怎么可能?我这伤,是温柔在大街上纵马,不小心把我撞了,我才会摔倒撞到头的,对吧?」
他不问则已,一问,厅中众人脸更沉,崔静言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只觉房顶似乎在这瞬间笼罩了一层浓浓的乌云,阴暗得令人有些发寒。
末了,温柔开口了,「崔静言,你最后的记忆是我纵马撞你?」
「没错,难道你想狡辩说没这回事?」一听到她说话,他那种本能的抗拒再起,语气自然是不太好。
但温柔不介意他的无礼,眼眸却是有些晦暗,坦白地答道:「不,确实有这回事,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没有忘了她,却忘了两人的感情,偏生就是那么巧,他缺失的记忆是两人最甜蜜的那一段……本以为今日该是他们幸福的起始,想不到竟是恶梦的开端。
「你说什么?」崔静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所以她纵马撞他已经是三年前的事?那这三年内,他与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愿意迎娶她这样粗鲁不文的女人?
将将醒过来,崔静言显然无法思考如此复杂的事情,只觉头大如斗,脑子里传来一阵阵的胀痛,而且越来越强烈。「我头痛……」
他这么一说,晋王妃又心疼了,疾步上前轻轻抱着儿子的头,说道:「好了好了,你们别逼他了,看来静言是真的忘了些事,就连……就连温柔你的事也全忘了……」
崔承恩见一桩好好的喜事变成这样,不由长长一喟。「总之弟妹已经进门了,就是我们王府的媳妇,三弟好生将养着,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崔承恩的身体不太好,说话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但在这节骨眼听起来却也显得柔和熨贴,晋王与王妃的脸色微微放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