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百茶姑娘三个月前还是东宫中的百茶姑姑,亦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自一向忠心护主的她口中说出的话,不啻是一记最坚固沉重的钉子牢牢地钉死了太子妃!
赵珽大喜,嚣张得意地轮番看着太子和四皇子——终究是本皇子棋高一着吧,一步棋就将死了两个帅!
老大和老四这下子是大水也洗不清这一身污臭了。
三皇子赵琦目光奇异地瞥了这个有勇无谋性情莽撞的二皇兄一眼,心下暗自警惕——这样的手段,不是赵珽使得出的,曲折毒辣,从人所不能防之处出剑,看来,像是那位弃武从文的俞家三爷的手笔了。
俞家,果然是文家最大的敌人。
赵琦正思忖盘算着将来登基后,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削弱俞家兵权势力,他可不想当一个被处处牵制左右的皇帝。
四皇子赵却是被这一切气得想杀人了。
好!好!原来俞家这竟是串连了二皇兄在耍他,什么分江而治,共享天下,现在却把这盆脏水泼到他的别院、扯到他的心腹头上来,这岂是什么合作,根本就是趁机狠狠捅了他致命的一刀!
高坐在龙椅上的武帝,自然将底下这些儿子臣子各有算计的神情和心思尽收眼底。
他胸口涌现一股窒闷痛楚至极的绞缩感,低声喘了一口气,死命咽下那口愤怒又悲哀的腥咸血味。
偏“冷眼旁观”的太子赵玉又在一旁轻轻地笑了,也不知是叹息还是伤感,用着只有父子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
“父皇,您看,有些人、有些事,纵然贵为一国天子,也无法掌握全场,希冀把控出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一如他自己的前世,对自己的兄弟们还拥有最后一丝的亲情与包容,所以才会在坐上皇位三年后,被委以重任的兄弟引外敌破开边疆国门,让无数保家卫国的大武将士无辜惨死在敌人和自己人的手上。
眼见大武岌岌可危,他忙于调兵遣将操劳国事,没想到前朝失火,后宫向来受他信重的钱贵妃却不知何时跟四皇弟勾搭上了,含着泪,却下手无情地毒死了自己!
武帝闭上了眼,高大身躯微不可见地隐隐颤抖。
“他们,终究是朕的儿子,你的亲兄弟。”
“自古皇家亲缘虽浅薄稀微,可也绝不是半点无亲情,只不过您身下的那把龙椅太过诱人,而人心又是最不经试探,也最是易变的。”赵玉感慨完了,恢复面无表情地道:“就像——您对母后,不也因为这把龙椅,变了吗?”
武帝龙躯一震!
“父皇,时辰也差不多了吧?”赵玉笑笑。
武帝睁开眼,深沉犀利老辣的苍眸底,有着隐隐泪光和一抹绝不容错认的危险霸气。
三皇子赵琦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上首的父皇和太子互动,他尔雅谦和的面容渐渐地冷了下来,恍若自失地一笑。
果然,他猜测的,也是最不愿见的揣度终于成真了……
父皇是永远不会放弃太子的,无论他们底下这些儿子兄弟们闹腾得多厉害,搜罗尽天下所有对太子最不利的证据,也敌不过惮然如铁的“帝心”。
“父皇!”赵琦忽然不想再忍了,不只是因为在看到武帝和太子之间流露的那份浑然天成的默契,还有父子酷似的那股威严气势,最重要的是,他的心腹方才悄悄对他致意的那一颔首。
——成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皇子突然扬高的嗓音引了过去,有些愕然迷茫地看着在这一瞬间浑身气质大变了个样儿的赵琦。
武帝心缓缓地沉了下去,但面色依然况稳。“老三,你有话要说?”
“父皇英明。”赵琦一改平素的温煦,凛冽傲然而成竹在胸地抿唇一笑。“儿臣要说的是——请父皇今日便退位吧!”
全场诡异地安静了好几息,下一刻全炸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文阁老低叹一声,是感触,也有再抑制不住的情绪高张激昂……文家,几代人的牺牲和盼望,今日终将所求成真了。
“三皇子请慎言!”
“今日所议之事是太子之罪真假与否,三皇子竟敢放此狂言,就不怕陛下治罪吗?”
文武百官有群情激愤的,有议论纷纷的,自然也有连声附和的。
二皇子赵珽大吃一惊,起初用看疯子的眼神瞪视赵琦,可后来会意过来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对!老三这个假道学今日倒也说出了本皇子的心声来!”赵珽对着上首的武帝,笑声里有着满满愤慨和不甘。“父皇,您都老昏庸了,是该退位让贤给儿臣做这个皇帝了,儿臣性子虽然急躁了些,起码不会像您一样昏聩识人不明,赵玉有什么好,他不过白白长了一张漂亮精致的脸,论能力论武力,哪样及得上我,您居然还不废了他?”
“……”明明是紧绷危险的一刻,为何众人听了这话却有种荒谬离奇想笑的冲动。
武帝和太子还没有开口,三皇子赵琦已经受不了这个蠢蛋了,淡淡然地一挥手。
大殿内原来配械护守的蟠龙卫随即听令,刀剑齐出,朝向了众臣,就连立于龙椅十步距离外,本该护卫帝王的八名蟠龙卫高手也杀气腾腾地对准了武帝。
“陛下小心!”百官们登时愀然变色,惊恐地动了起来。
“大胆!竟敢胁持陛下?!”
“三皇子,你这是想造反吗?”
赵珽震惊地后退了两步,蓦然回过神来,一声狞笑道:“来人!”
话声方落,又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一支身穿重甲军队大举涌了进来,瞬间包围住了所有文武百官。
百官们这下是连动也不敢动弹了,个个面如死灰,骂也骂不出……
今晚,二皇子和三皇子竟然都存了谋逆之心?
鸾凰宫内外,已是杀声震天了!
站在高处的文淑妃满意足地看着鸾凰宫方向已有火光四起,再也忍不任畅快地笑了起来。
“江红啊江红,你当年弓马娴熟,能在陛下面前立下军功抢占风光,可如今你已经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本宫倒要看看,经过此夜,你江红如何还能有命在?”
“本宫自然是性命无忧长命百岁的,不过你就不一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熟悉女声在文淑妃身后突兀响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竟不在鸾凰宫?”文淑妃猛然回头,吓得花容失色,失态地尖叫了起来,颤抖地指着她。
一身红衣劲装英姿飒爽的江皇后手持玄弓,腰系儿媳亲手为她綎制的弓弦,素手搭箭,拉开了强健的弓弦,箭矢对准的,正是冷汗涔涔两股颤颤的文淑妃。
保护在文淑妃身边的护卫和奴婢见状大惊,就要拔刀扑上去袭击江皇后的当儿,陡地一阵黑影掠过,下一瞬所有人已然轰然倒地,身首异处。
“啊——”文淑妃的尖叫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些头颅滚到她脚边,热热的鲜血还喷得她满头满脸都是,原来清雅细致的脸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淑妃娘娘的书卷味和怜人气质?
“我一直很好奇,”江红也不自称本宫了,因为这二十多年来她已经对皇宫的一切厌倦透顶,嘲弄好笑地问:“你们这些中原的名门世家贵女面上温良娴淑知书达礼,私底下个个心狠手辣阴毒无算……可靠阴谋诡计、教唆使唤杀人又有什么意思?既然真这么爱叫人死,怎么不干脆自己挽袖子露胳膊地操刀子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