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晋塘捂着每呼吸一口就痛彻心扉的断折胸骨,看着唯一留下来的侍卫月令,自嘲地道:“怎么,阁下是留下来杀人灭口的?”
月令挑眉。
“阁下在动手前别忘了,这里是四皇子别院,我是四皇子的人。”钱晋塘微微一笑。“况且太子妃被掳劫至此,话若传出去,更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对如今丑事缠身的太子而言,还真是‘锦上添花’了。”
月令平静开口,“想让你消失在这世间且无人怀疑闻问,易如弹指,只不过你像只暗巷鼠蜚般潜伏撺掇上下闹腾这么久,想看见的不就是众皇子厮杀,你所扶持之人傀儡上位,你钱某大权在握吗?”
钱晋塘的脸色至此终于变色了。
“想问东宫是怎么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的吗?”月令露出了一抹气死人的笑意来。“你猜?”
“太子究竟想做什么?”钱晋塘竭力压抑内心深处逐渐扩大的恐惧,喑哑地道:“况且你们没有证据,说穿了我纵然是四皇子的谋臣,也是各为其主,太子还越不过四皇子拿住我钱晋塘……太子的手伸得那么长,过府诛杀异己,陛下难道会无动于衷,不会引以为警?”
“钱大公子果然生得一张巧舌利口,也无怪乎四皇子会将你奉为上谋士。”月令还有心情称赞了一句。
钱晋塘却丝毫没有放松戒备,月令笑得越悠然,他心底不祥意味越发浓厚了。
“放心,我们主子又岂是越权之人?”月令慢条斯理地,宛若慢刀子割肉地道:“浩浩青天,上头还有圣上在呢!”
钱晋塘不敢置信地瞠目。
——事关太子妃贞节清白,太子竟然敢禀告给皇上知晓?
下一瞬,钱晋塘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恶意的兴奋。“果然……果然……太子等着今日之事发生很久了吧?他安了三年的棋子,终于在这一刻派上用扬了,一个太子妃就能除掉两个皇子,太子果然老谋深算心机,钱某佩服,佩服!”
月令眼神霎时阴沉了下来。
钱晋塘还在笑,仿佛前世今生的郁郁浊气在这一剎终于有了缺口,迫不及待争先恐后涌而出。
“李眠啊李眠,这就是你甘愿为他死也要护着的‘仁厚太子’,是你心心念念信任有加的‘情深夫君’……你比我更可笑,哈哈哈哈……”
月令再忍不住了,就算主子言明只留这疯子半条狗命就好,自己还是很想一掌把他脑袋劈下来!
钱晋塘狂笑着,笑得嘴角鲜血直溢,眼泪直流……
也不知是在为今生这个白瞎了一双眼看上太子赵玉的李眠,还是那个前世拼着被乱棍打死在钱府后院小门,也要逃出去向天子赵玉示警的钱门李氏。
……抑或是为他自己。
他不明白,上辈子他明明待她那么好,千般万般的好,可自己也不过是迫不得已听从母命纳贵妾,将庶子记于她名下,这满京师有哪家名门贵冑不是这么行事的,偏偏她就对他眼露失望伤心之色?
母亲说她不识大体,身子骨弱,兼又小门小户之态,不是能管教好儿女的嫡母,这才让出身江南四品官员之女的贵妾亲自教养孩子……
她不是本就不喜庶子吗?他为了她着想,不让孩子闹她,不教中馈之事扰了她调理身子,让贵妾把一切都接了过去操心,可为何她就因此待他日渐疏离冷淡,好似他对她做下了什么天大的伤害。
宫里的小妹为他不平,几次三番传她进宫教谕申斥,可没想到她居然屡教不改,最后……最后甚至也不知怎么入了天子的眼,封了她一品诰命夫人。
可恨他居然还为她欢喜,庆幸着有一品诰命在,母亲也不至于处处看她不合眼了。
没想到……没想到这个贱人就是在那时攀上了天子,和赵玉不清不楚了吧?
钱晋塘回想着三年来残破不堪却几经拼拼凑凑得来的“事实”,越发怒火沸腾狂暴躁乱,恍若疯兽,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钱大公子装神弄鬼也没有用,”月令看着他,目光冰冷,嘴角忽地又往上扬。“既然你是四皇子的人,自然该交由四皇子来处置。四皇子是何种心性,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身为第一谋士心腹的钱大公子,想必比我等还一、清、二、楚?”
最后那句话拉长了音又是意味悠长,钱晋塘蓦然自混乱状态中醒神过来,目光灼灼地瞪视着他,彻骨寒意弥漫四肢百骸。
倾颜之死固然是他示意的,四皇子虽悲伤却也无不可,对于此时此刻的四皇子来说,为着大位,连心中挚爱、亲母兄长都能舍弃,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谋士心腹”?
钱晋塘不断说服自己,四皇子如今大多数的人马与筹划都掌握在他手里,为着这种种利害干系,四皇子也绝不可能轻易将他抛出去。
回到东宫寝殿榻上,赵玉轻抖着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李眠白得骇人的颊,温柔地哄慰道:“没事了……咱们回家了,眠儿别怕,玉郎在呢!”
看着昏迷不醒的心爱妻子,他喉头发紧,眼眶灼热湿疼,忍不住对着外头想大吼,又强自压抑住了。
“葛老院使还没到吗?”
“主子,来了来了……葛老到了!”
完全是被挟持飞进来的葛老院使差点惊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被拎到太子妃榻前时,他老人家脸色简直比不省人事的太子妃还难看了。
“殿、殿下莫急,且待老臣一观。”葛老院使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老手不抖了,这才沉下心来搭脉。
赵玉紧紧挨着妻子,眸光急切忧惧地直勾勾盯着葛老院使,想追问,却又担心扰了他号脉。
但见葛老院使脸色凝重,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对他道:“禀太子,这三年来凝阻在娘娘脑中的血团松动了……”
赵玉呼吸一窒,好半晌才勉强找回嗓音,嘶哑艰难地问:“有得治吗?会危及她的性命吗?”
——并且,会令她记起钱晋塘吗?
葛老院使神情还是很严肃紧绷。“老臣当年就说过,头颅乃人最精妙细密不可探究之处,以老臣的医术,只能勉强防止娘娘当年头颅摔伤后,教脑血不再扩大,可血团何时能消除,抑或能否消除,老臣确实无能……”
“可你说她现在血团松动……”他顿了顿,闭上眼强抑心头狂跳的惶乱无措,哑声问,“对她的身子是好还是……”
“老臣会全力以赴,让娘娘化危为安。”葛老院使谨慎地道,额上隐有汗,疾声交代了下去。“请容老臣先为娘娘施针,另外老臣祖上有三帖金汤上方,方子在老臣药箱内,得速速抓药备齐,一帖内服,一帖外用,一帖浸泡药浴。”
“百福!”
“喏,奴才马上就去办。”
始终默默焦虑关怀地佐立在一旁的戴嬷嬷想了想,“老奴也赶紧回鸾凰宫向皇后娘娘禀告,另外鸾凰宫有无数天才地宝的好药材,老奴也让人备妥送来,如今太子妃娘娘身子要紧。”
“多谢嬷嬷,”赵玉忍着焚心之痛,感激道,“还有父皇那边——”
“太子放心,陛下那儿有皇后娘娘在,”戴嬷嬷有些忌讳地瞥了葛老院使一眼,压低声音道:“闹腾不出什么的。”
“有劳母后,又让她老人家费心了。”赵玉真挚道,凤眸红了。
“太子好好照料太子妃便是,前朝后宫,有皇后娘娘和老奴暂且弹压着,再大的事儿,都等太子妃醒来安然无恙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