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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炎眼角重重抽搐了一下。

  “侯爷——”姚氏狠狠倒抽了口凉气。

  “虽说太太言语不当,按重了说是冲撞皇室,目无王法,可太太总是德胜侯府现今主母,罚得过了,话传了出去,恐要说本宫趁隙挟怨报复,”李眠微笑。“看在本宫和侯爷的面子上,来人,只赏太太戒尺一柄,《女诫》一部,在家庙中禁闭三个月,静静心也就罢了。”

  姚氏脸上一阵火辣辣,有种被当扬掌掴的难堪,可又下意识松了口气……总算,这小贱人还是不敢得罪侯府太过。



  思及此,姚氏眉眼间浮现了一丝藏抑不住的得意。

  百福忍不住上前,面上犹自为主子愤慨难当。“主子娘娘,请恕奴才多嘴,可奴才着实憋屈得狠了,有些话不吐不快,请娘娘容奴才放肆一回吧,回宫之后,奴才自向太子殿下请罪便是。”

  李眠面露一抹迟疑,叹道:“……百福公公,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炎神色不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太子妃今日果然是有备而来,而夫人姚氏……也恣性太久,早忘却当年的小意谨慎了。

  “前回姚氏在辅国公太夫人寿宴上口出秽言辱及先夫人清名,殿下得知大感震怒,您忍着伤心却还劝殿下一番,说姚氏身为德胜侯夫人,岂有带头污蔑侯府名誉的理,定当是有心人蓄意搬弄是非兴风作浪……可您听听适才姚氏都说了些什么?话里话外都忙着将不孝之名往娘娘头上冠呢!”



  “臣妾万万不敢有此悖逆之念,百福公公还请慎言——”姚氏泪涟涟地挺直了腰杆,“太子妃娘娘,臣妾好歹也是一品德胜侯夫人,您就许一个老阉奴这样信口雌黄攀诬臣妾,这是想将臣妾往死里逼吗?”

  “放肆!”李眠冷了脸色,身后众精兵亲卫按剑怒目瞪视向姚氏,那张牙舞爪扑面而来的腾腾凛冽杀气,吓得姚氏花容失色惨白寒颤。

  李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威严道:“还请太子妃移步下臣书房一叙!”

  ——终于逼出你这只老狐狸了吗?

  李眠不着痕迹地垂落浓密纤长的乌黑睫毛,掩住眸底一道精光。

  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了。

  书房内,李炎坐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经过刻意压制,依然有隐隐掩不住的沙场血气。

  李眠居于主位,一身凤钗华袍,眉目如画,再不是昔日侯府后院那个苍白黯淡的小影子了。

  ……一隅,有个小人儿笨拙攀着窗棂,对自己咧开个缺牙的憨然笑容……

  “伯伯是、是谁呀?”

  李炎眼神有一丝恍惚……

  “娘娘有话请说。”他随即回神,正色沉声问。

  李眠凝视着父亲,面无表情,单刀直入地问:“府上二小姐近日和成国公世子议亲一事,是父亲的意思吗?”

  李炎眉心剧烈地跳了跳,脸色微微变了。“并无此事。”

  “本宫料想也是如此。”李眠雪白清秀面庞平静而淡漠。“父亲行事素来精明决断冷眼旁观,对于太子殿下尚且不愿押上一码,何况名不正言不顺的二皇子姻亲之家。”

  “多谢娘娘提醒,”李炎胸口发沉,面上依然沉稳如故。“臣会好好督察府中内院,不叫殿下和娘娘费心。”

  李眠笑了,嘴角那朵小小笑花有着嘲讽和怅惘。“侯爷果然和太太夫妻恩爱情深义重,纵有千斤重担万般错,都愿替太太扛了。”

  你二人既然深情似海至死不渝,当初又何必将无辜之人牵连进尔等这团狂烧的爱火里,白白填了做祭品?

  以爱为名,杀人无数……

  “娘娘想要臣怎么做?”他摩挲着套在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微冷。

  李眠端起方才屏退众人前,百福特地从宫中携来暖壶斟上的一杯独参茶,轻轻啜饮了一口,那自腹中渐渐燃起的热意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口的这处凉。

  “这话该是本宫问您的才是。”她搁下参茶,微笑。“污蔑皇族,脚踏双舟……为了替太太遮掩补过,侯爷又愿意拿出什么诚意来换?”

  李炎目光幽深地注视着这个大女儿,半晌道:“娘娘在东宫多年,果然进益了。”

  “侯爷过誉,愧不敢当。”她挑眉,似笑非笑。

  又是一阵长长的僵凝静默……

  “西山大营长蛟军虎符,换此二椿事等一笔勾销,足否?”最终,李炎声音低沉道。

  长蛟军为西山大营右翼军,兵员虽仅有八千,却个个悍勇无双,皆是以一当十的精兵强将,正统领为皇上心腹,可没想到虎符却在德胜侯手上。

  她这个父亲,果然藏了好几手。

  李眠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李炎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到多宝格上一处,随手轻轻一拂,动作快得令人全然不及眨眼,就见手中多了一方温润古朴的黑色虎符。

  她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大手,那掌心静静躺着的虎符,上头描绘舞爪腾飞着的长蛟形状……

  ——各方势力争相夺取的京师近郊几股兵力中,最为骁勇善战的长蛟军就这样落到自己手里?

  交出得如此轻易,德胜侯又想动什么心眼了?抑或是……

  见李眠眼底的谨慎与惊疑戒备,李炎沉默了一瞬,将虎符再往她面前一送。

  她蓦然抬眼,清澈浑圆杏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李炎心一紧——

  “本侯没有陷害娘娘之意。”他僵硬地道。

  李眠目光悠远,隔着敞开的书房门望出去,雨幕不断自屋檐落下,湿冷寒意团团袭来,她打了个冷颤,忽尔想起久远前的过去。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午后,也是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书房内,侯府二小姐李湉不小心砸坏了多宝格上一只珍贵的血玉狻狔,李湉的贴身丫鬟山茶却诬陷是从来没能“有幸”踏进过书房一步的她。

  满眼呆楞惶然无措的她,在高大威严冷漠的父亲面前拼命摇头,嗫嚅呐呐试图解释,可下一刹甩在她脸上的热辣辣剧痛,却打断了她所有的辩解与希望。

  “——你愧为长姊,不知以身作则、维护弟妹,竟还有脸面说遭人陷害?”

  那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年仅十二岁的李眠脸颊瘀血红肿,足有半个月右耳几乎听不见,更遑论被罚到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事后,德胜侯因公离府大半年未归,她则高烧几日不退,奶嬷嬷抱着她哭得险些断气,求到姚氏跟前找大夫,只换来姚氏身边的刘嬷嬷淡然又轻蔑的一句——

  ……自来贱命最硬,烧不死便也就活了,何须看大夫?

  后来还是奶嬷嬷拿她最后的随身嫁妆——一只银手镯,买通了后门小厮,这才能偷偷弄几帖药进来,一点一点熬了给她灌下。

  她李眠死不了,不是命贱,也不是拜他德胜侯血脉所赐,而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疼爱她。

  李眠眨去眸底突然翻涌而起的热雾和酸涩,竭力镇定心神,对上德胜侯那双黝黑深沉如渊的眼神,缓缓地站了起身,昂首擦肩而过欲走出书房。

  “侯爷的‘诚意’自向殿下交代吧,本宫,从来就信不过你。”

  “娘娘——”他忽然疾声唤了——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过身来。

  “——娘娘也同样该对殿下留一个心眼才是!”

  她心一震,小脸冷冰冰地肃然回首,目光如寒霜。“德胜侯爷,你以为太子殿下是你这种薄情寡义绝恩之人吗?”

  李炎负手而立,眸光晦暗闪动,低哑道:“娘娘永远不要小看一个追逐权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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