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嬷嬷在她十二岁那年过世了,可老人家的教诲和哭骂言犹在耳,每每想起都分外“振聋发聩”——
李眠眨眨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年前,她出嫁的那一刻,自己其实也是吓得不行的,若非天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鸡崽子一枚,恐怕翻墙逃婚远走乡隐姓埋名做织娘的心都有了。
但幸亏……她没逃。
李眠想着想着,没来由小脸悄悄羞红了起来。
“娘娘,是不是熏笼太热了?”百茶察觉到异状,体贴入微地问道。
否则深秋时分,主子娘娘又素来畏冷,怎么脸能红成这模样?
“咳,没事儿。”她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飘呀飘,不敢对上百茶认真诚恳的关怀神色,忽地又眨了眨眼,疑道:“怎地两天不见百果了?一向不都是你俩轮值的吗?”
百茶心下一凛,面上却笑得好生自然。“娘娘,百果受寒着凉了,告假在屋里休息喝苦汤药子呢,她怕您着急,不让奴婢说的。”
她一怔,半晌后点点头道:“那便让医女多经些心给她看看,多用些好药养着,便从我的分例上出吧。”
“喏,奴婢明白。”百茶暗暗松了口气。
李眠低头继续缝补,待听得百茶的脚步刚刚跨出了内殿门槛,头也未抬地轻声问了一句:“那雪玉棒疮药可送去了?”
“娘娘,您放心,奴婢尽都给百果用上——呃……”百茶脱口而出,下一瞬手足失措地僵立在当扬。
李眠还是没有抬头,只眼眶隐隐发涩,声音却很是平静。“那便好。待百果身子妥当以后,本宫送她一笔丰富妆奁,你帮着把她好生发嫁了。”
“小姐?”百茶脸色吓白了。
“她的表哥是个痴情的,至今仍苦苦等着她,偏这傻丫头一心陪我。”她手里的银针颤了颤,随即又稳稳地穿透银锻打了个紧实的结,低道:“可她是再不适合留在我身边伺候了……也怪我,忘了如今咱们是身在东宫,而不是旧时德胜侯府后宅里僻静的那一个小小院落里。”
“小姐……”百茶奔了回来,抱住她膝上仰头落泪,哀哀恳求道:“小姐,求您别送走百果,她还盼着早些养好伤回来伺候小姐啊……”
李眠心头也是一阵酸楚难禁,小手轻轻抚着百茶的发,柔声道:“天下本就无不散的宴席,我早前就有意让你俩趁着东宫的势,寻个好人家风光出嫁,正儿八经地做个平安富贵的当家奶奶,可你俩不舍得,我又何尝舍得?竟也这样一年耽搁过一年……到了现在。”
“奴婢不嫁人!”百茶泪流满面,坚定地道。“您还记得吗?奴婢五岁那年被嬷嬷买进府,就到小姐身边伺候了。”
她眸底水光滢然,喉头发哽。
“小姐那时才两岁大,却一见到奴婢便乐呵呵地笑,还扑到奴婢跟前喊姊姊……奴婢受宠若惊地抱着您,却发现明明该是德胜侯府最最金贵娇养的嫡姑娘,怎瘦得跟个小豆芽儿似的,身量轻得连奴婢五岁孩童都抱得起,可您的小身子却暖得教奴婢心疼……打那一刻起,奴婢就在心底立了誓,定要一辈子守着小姐,护着小姐的。”
李眠无声地落泪了,小手将百茶颤抖发冷的手握得更紧,最后亲自扶起,凝视着她轻声道:“百茶姊姊,如今东宫看似地位泰山稳固、态势烈火烹油,可陛下病重,前朝后宫众人心思各异蠢蠢欲动,咱们给不了殿下助益,却也不能成为旁人突破东宫固若金汤的护卫,伤害殿下的那一根毒针。”
太子殿下娶了她,本就是一笔亏损甚巨的胡涂帐,不但身后的娘家忠奸莫辨,她自身又非受过正统森严公侯员女教养长成的,不曾学过理家中匮之术,更无人教习心机手段,唯一凭着只有这一颗本心。
可在风云变幻诡谲的前朝后宫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纯厚良善,因为这往往便代表着——无能。
李眠眼神掠过一丝黯然落寞,却又迅速地掩饰去了。
她不是个称职的太子妃,但为了殿下,她还是会更加努力去学着做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
百茶一惊。
李眠本想瞒着这两个贴心相惜如姊妹的丫头,终是不得不说了太子殿下那夜悄悄对自己说的密语。“钱良媛,不是咱们东宫自己人,她故意扮姿作态,装出有孕却刻意隐瞒的模样,把消息层层叠叠曲折透进了百果这傻丫头的耳里,再藉她的口说给我听……”
百茶面色变了,忍不住咬牙切齿暗恨钱良媛的恶毒,又恼起百果的不争气。“这不长记性的,太子殿下只命人赏了她二十板子还真是便宜她了,照奴婢想,真该再多打上二十板子才是……只是,小姐,您是怎么知道奴婢瞒了您百果被罚的?”
李眠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又何尝不知道你的?”
她们主仆三人自小在德胜侯府互相扶持长大,相知甚深,百茶若心里发虚,面上就笑得越发灿烂。
而能教百茶忌惮敬畏不敢对她说真相的,也唯有真正的东宫之主——太子赵玉了。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却为何同她的贴身宫女过不去,想必是百果犯了太子殿下的忌讳。
这几日百果也就多嘴说了钱良媛的事儿……
“总之,百果……也是我连累她了。”她嘴角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的愧疚。“然殿下罚她也是对的,东宫正值多事之秋,百果的性子太容易被当作靶子,殿下的人查到钱良媛那头已安,想藉百果之手送‘生子秘方’给我……众人皆知东宫至今尚无子嗣,始终是最大隐忧,我身为太子正妃,病急了恐也避不了乱投医。”
百茶闻言倒抽了口凉气,惊悸得冷汗涔涔。“好狠毒的计,好恶毒的人心!”
“这三年若非殿下牢牢护着,咱们只怕早就给人填了牙缝还不够,”她喟叹,眼神怅然。“相较之下,咱们在德胜侯府那些年经受的绊子,吃过的苦头,想想也不过就是残羹冷饭,缺衣少食罢了,太太……心再狠,也没有要了咱们的命。”
而那“生子秘方”,可是真真正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的毒汁子呢!
“娘娘……”
“总之,”她回过神来,再度握紧了百茶的手。“殿下是我的夫郎,是大家伙儿的主子,东宫上下,只要殿下安好,我们才能安好——明白吗?”
“奴婢明白,以后定会更加严谨,不教殿下和娘娘失望的。”百茶满脸郑重。
“嗯?幸亏你主子娘娘身边还有个懂事的。”
一个威严清朗的嗓音响起,百茶哆嗦了一下,猛地下跪行礼,李眠则是难掩一抹惊喜,急切切迎了上去,却教肩宽腿长的太子赵玉两三个箭步赶上前来扶住了。
“慢些,不是说了你且在原地等孤,孤自会到你身边的,怎又这样慌里慌张的,万一绊了跌了怎生是好?”
她小脸飞起一朵霞色,心慌又腼腆地四下看了一眼,幸而百茶和贴身随侍的百福可有眼力了,早悄悄儿地退下到外间,不敢打扰主子们亲亲热热。
“玉郎,我哪里就这么弱了,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得了?”她被他一舒长臂摸进怀里,小脸差点被宽厚胸膛闷撞着了鼻尖,心头又是发甜又是讪讪地道,“我身子可好着呢!”
李眼有时总错觉,自己是被他当小女儿甚或是糖人儿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