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原墨秋入座后,众人寒暄问候几句,他便说起了艾篱儿落海一事。他仔细观察所有人的神情——艾呈文只皱了皱眉,其他人都假惺惺的劝慰了几句,就连艾篱儿那对名义上的父母,对此只是装模作样地叹息,倒是没看出哪个人是真情实意的。
自己最心爱的女子,在这个地方却得不到丝毫尊重,原墨秋简直想拂袖走人,不过他这次前来还有另一个目的,礼貌地开口道:「篱儿出嫁前,曾在府中住过一段时日,不知能不能让我看看她住的地方,也算对她的思念。」
正厅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是一脸懵。大部分的人根本不在乎艾篱儿曾经住哪里,不清楚此事;少数清楚此事的人,比如艾呈文夫妇及他儿子两对夫妻,都很明白艾篱儿住的根本是下人住的地方,现在带原墨秋去,还不被他看出他们苛待艾篱儿?
原墨秋看出他们的犹豫,淡然道:「篱儿说她有些贵重的东西还留在那里,有些是送你们的礼物,只是当时没能来得及送出去……」
艾篱儿的父母连忙向艾呈文递了眼色,他们虽瞧不起艾篱儿在乡间长大,但当初那丫头送进府时,身上的衣服及饰品可都是上好的珊瑚、珍珠、玛瑙等物,足见她在乡下过得不错,如果还有贵重的东西留下,肯定价值不凡。
至于让原墨秋看那简陋的房间,到时候随便推托艾篱儿住不惯好房间,自己要求住这里就好,他就算不相信,总也不能当场翻脸。
艾呈文也想通了这个道理,微微点头,艾篱儿的母亲才说道:「那就请原大人移步,当初服侍篱儿的是婢女春华,让春华带原大人走一趟。」
「有劳。」原墨秋面无表情,内心却慢慢紧张起来。
春华带着原墨秋来到后罩房,指着其中一间房,原墨秋的表情不由有些难看。
这鸿胪寺卿府当初若不想认这嫡女,何苦又要带她回来?还让人住这种破烂地方?
春华相当会察言观色,见姑爷的脸色不好,便机灵地解释道:「当初姑娘入府时的住房是她自己选的,说和她乡下住的地方类似才住得惯。也亏得姑娘住这里,她的东西才能留得住,否则早就被清干净了。」
原墨秋点点头,推开门大踏步进了房。
这间房如同他所想像,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就是简单的桌椅床柜,连烧火的炕都没有,不难想像入冬时会有多冷,幸好艾篱儿在这里待得不久,很快就嫁到原府去。当时的原府即便对艾篱儿有些成见,生活上却也没亏待过她。
柜子里还有些衣服,桌面上也有些东西,甚至还有一面小铜镜,镜前摆着木篦子,应该是艾篱儿把书案与梳妆台合而为一了,整个房间还保留着些许生活气息。
春华指着窗边的椅子说道:「姑娘住在这里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读书,她常到书房里搬一大堆的书,然后坐在这张椅子上临窗看书。以姑娘的出身却还能饱读诗书,相当难得。」
原墨秋岂会不知春华只是话拣好听的说,艾篱儿与饱读诗书根本沾不到边,她在钦州时也爱看书,没个目标乱七八糟的书来者不拒,他由得她去看,偶尔还要替她解释一些艰涩的字词,她发问时的神态很可爱,常常说着说着,两个人就滚上床……
当原墨秋沉浸在回忆中,春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姑娘还很会唱歌,有次她在房间里唱歌,那歌声真是美得无法形容,当她唱完,房间外头乌压压站了一堆人,都是来听她唱歌的!」
是了,她的歌声极为美妙,想来这是鲛人的天赋,然而她与他结缡三载,却只唱过一次歌给他听,就是她立在海中央,笑得绝美,唱出的乐音宛如天籁,想用那样的歌声抚慰他、取悦他,盼他余生喜乐,那是他听过最欢快动人的歌声,却也是最令人痛彻心扉的歌声。
他得按着自己胸口,才能减缓其中传来的隐隐作痛,而后他走到她的书桌旁,拿起木篦子把玩了一下,又走到屏风边,上头挂着一件疑似她穿过的外衣,他轻轻抚摸了几下,都已经沾了灰尘,只怕再晚来几年都不能穿了,就像她的存在,也会灰飞湮灭在众人的记忆之中。
他苦涩一笑,不,不会灰飞湮灭,这辈子至少还会有他,永远记得她。
而后他走到窗边,在她曾坐过的位置坐下。前面的茶几上还摆着十几本应是她看过的书。他好奇地看了看书名,里面有不少孤本,还有几本怪谭、奇闻类的书,都是他没看过的。
艾呈文这个人虽然令人不喜,但不能否认他的确学富五车,府上汗牛充栋。
他随手拿起一本奇闻翻了翻,赫然发现这本书里也有介绍鲛人,并且内容比他看过的《神异志》还要丰富许多。
「鲛珠,鲛人寻迹之物,由自身出,交付他人可寻其踪迹,寻得后鲛珠碎裂……」
他手指猛然一收,锐目望向了春华。「带我去找艾大人。」
春华被他突来的凌厉目光吓了一跳,支吾道:「大人恐怕已经不在府里了,姑爷有何要事,奴婢可请示二爷……」
原墨秋阖起了手上的奇闻,眼底有着奇异的光采。
「我,要借这本书!」
由于原墨秋在三皇子这件事上是立了功的,加上他政绩卓着,皇帝也不能当作没这回事,朝廷文武百官都等着看他升官,官回原职不太可能,只是皇帝难在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官职,这件事便这么悬着。
原墨秋压根不着急,此时的他早已不在京城,拿着鲛珠,踏上了寻人之途。
由鸿胪寺卿那儿借来的书,清清楚楚地写着,鲛珠出自于鲛人本身,若要寻那个鲛人,只要取得他产出的鲛珠。鲛珠越靠近自己的主人越会发热,直到寻得那名鲛人时,鲛珠会自动四分五裂,化为灰烬。
艾篱儿在原墨秋眼前化为了海上的泡沫,一度让他万念俱灰,但是他手上的鲛珠隐隐约约发热,让他又兴起了一丝希望。
他没有既定的方向,就是骑着马,握着珠子乱转,只要往哪个方向珠子又热了一点,他便继续前行;若是珠子突然冷了下来,他就拐弯。
就这么磕磕碰碰的,花了一个多月,他吃过很多苦,有时钻到林深不知处,被蛇虫蚊蚁咬得浑身起疹子;有时他须越过大江大河,险些被山洪冲走,最后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以前父亲水师营所在之地——莱州府。
他来的这个地方靠海,算是几个渔村包围形成的镇子,镇子不大,屋宇很是特别,由砖石垒成的屋墙上顶着一个高耸的屋脊,但屋顶铺的并不是茅草,而是晒干的海草,栉次鳞比,各种鱼货谷物杂物的买卖充盈市集,板车隆隆的往来在青石板路上,一派质朴且繁荣的风景。
这里原墨秋年幼时来过几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如此感慨。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镇子上,因为他手上的鲛珠,已经热得他几乎拿不住,得用布包着几层才行。
带着种种情怀漫步在这熟悉又不熟悉的路上,原墨秋觉得自己一夕之间老了,看着人来人往,居然有种过尽千帆的感觉。他凭着直觉锁定了一个方向走,突然间眼前出现了一个眼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