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接近深秋,却是南方气候最舒适的日子,艾篱儿搬到别院后便抛开了一切烦忧,白天带着小虾踩踩水踢踢浪,退潮时拾海带贝壳,涨潮时就穿着水靠下海去游水。
小虾这才知道,艾篱儿泅水简直犹如蛟龙入海,姿态优美,穿梭在鱼群汪洋之中,如同海里最美丽的那条鱼儿,还与一只白色的海豚成了好友,一人一兽每每在浪涌中嬉戏玩耍,小虾差点都看呆了。
就因为在海中发呆,小虾差点溺了水,还是艾篱儿救她上岸的。
之后小虾就不太敢下水,只敢站在岸边羡慕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偶尔,原墨秋会在下衙之后来到别院与她相聚几日,然后再消失几日,艾篱儿也从不问他在计划什么,他来了就拉着他一起踏浪看日出,互相泼水都能笑个半天,甚至原墨秋都见过她那只白海豚,看得啧啧称奇。
渐渐的天气转冷,海边也不适合下水了,风浪开始大了起来,但艾篱儿还是习惯每日太阳昇起时到沙滩上走走,她看着海的眼神总是带着迷离,朝霞映照下,让一旁的小虾都觉得她彷佛海上的女神,下一瞬间就会消失不见。
今日云不多,日出前的天空已染得霞光万斛,海面上犹如千里熔金,闪耀着艾篱儿最喜欢的点点光芒。
海风带着凉意,海浪卷着白花淹上她的足,消失在沙滩之上,鞋子湿了也无所谓,她就这么痴痴地站着,感受自灵魂深处传来的颤动。
自从她化为人形,因为灵魂始终不是真的人类,所以与肉体颇有些格格不入。但当她与原墨秋越走越近,她的灵魂彷佛渐渐凝实,渐渐灵肉合一,她知道这是好现象,代表他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眷恋。
然而今日的情况不同,那种由灵魂根柢动摇的不适感,彷佛这几年来与原墨秋建立的情感基础,都要一次崩塌,这种感觉令她有些惶恐,有些不安。
一定有什么影响两人爱情的事发生了……
艾篱儿正惊惧交加,突然像是听到了海中传来鲛人的歌声,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努力集中精神细听,她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歌声,而且是来自几个鲛人姊姊的歌声——
「妹妹……放弃吧……那个男人不属于你……」
「你再等待下去,会化成海里的泡沫的……」
「他已经背叛你了,快回来吧!回来吧!」
「姊姊?」艾篱儿突然眼眶一红,湿润的感觉浮上她的眸,眼前的东西都快看不清楚,这种感觉她从没有过,令她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是我们啊,妹妹,你回来吧,我们替你求了巫师了……」
「姊姊你们做了什么?」姊姊们的声音,勾起了艾篱儿对鲛人国深切的思念。
「我们削去了自己的长发,与巫师换了一把匕首,只要你把匕首插入那无情男子的心,夺去他的生命,你就不会化为海上泡沫,可以回到鲛人国了!」
无情男子?说的是原墨秋?他背叛了她?怎么可能……
艾篱儿第一时间是不信的,可鲛人若要探听消息,是十分方便的,只要有水道的地方,鲛人可说无孔不入,所以姊姊们会这么说,很可能并非无的放矢。
但要她用原墨秋的性命,换取自己的性命,她下得了手吗?
艾篱儿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这一刻,她好似也被鲛人的歌声迷惑了,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理智的拉扯与灵魂的撼动都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快崩溃了,像是坠落一个无底洞般,明明天空越来越亮,她眼前却越来越暗……
朝阳,终于缓缓地由海平面昇起,迎来了刺眼的万丈光芒。
「夫人!早膳备妥了……」
小虾的声音突然由艾篱儿身后传来,也将她由万丈的深渊中拉起了一点儿,但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当小虾来到她身前,发现她脸上的斑斑泪痕时,不由吓了一大跳。
「夫人,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艾篱儿摸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手感无端令她惶恐。她哭了吗?这就是泪水?鲛人无泪,但人类的泪水,竟然是这般沉重这般心酸?
如果可以,她不要流泪了,太令人难过了,她不想哭啊!可是控制不住怎么办?
小虾见她发怔,不知怎地有些心虚,自顾自的替她找了个好理由。「夫人可是被日出感动了?」
艾篱儿七手八脚抹去了泪,幽幽的目光,终于放到了小虾身上。「小虾,相公是不是半个月不见人影了?」
小虾愣了一下,才颇为不自然地说道:「大人可能衙门有事忙。」
别院的饮食及衣物用品,都是小虾回府邸去取,或是上街去买,所以最近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小虾是知道的。
怕艾篱儿难过,所以小虾根本不敢提起为什么原墨秋这么久没有出现。
「不是的,没有这么简单。」艾篱儿按着自己的胸口。「小虾,我这里莫名地很痛、很痛,痛得几乎让我死去,我知道相公这么多日没来寻我,一定发生了很重大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与我有关,否则我不会哭的,不会哭的……」
「夫人……」小虾面露挣扎。「你可以别问吗?」因为她不懂得说谎啊!
艾篱儿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面露痛苦,泪水又难以抑止地滚滚而下,就是不知身体比较痛,抑或是心灵比较痛。
小虾为难地看着艾篱儿,大人让夫人住到别院来,就是为了远离城里那些谣言,还有府里那个难缠的表姑娘。
夫人这阵子的轻松喜悦她都看在眼里,也渐渐了解了大人的苦心,只要是认识夫人的人,都会被她的纯善所感动,所以怎么都会想方设法让她永远保持笑容。
可是现在,夫人是逼着她把大人想隐藏那污浊的现实掀开来啊!
「小虾……」艾篱儿深深一叹,自己成了人形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动作。「我始终会知道的不是?」
「可是……」小虾仍举棋不定。
突然间艾篱儿娇躯一晃,差点就倒了下去,小虾连忙扶住她,还不待艾篱儿说出自己哪里不适,小虾已经爆哭出声。
「我说我说,夫人你听完千万要保重……」小虾吸了吸鼻子,终是把那令艾篱儿灵魂震动的事实,坦诚以告。
「大人……大人明日迎娶表姑娘……说是要纳为贵妾!」
艾篱儿脸色猛地变为苍白,几乎和翻涌的白浪变成了同一个颜色,她早该猜到的,如果不是触动了她化为人形的禁忌,怎么她会突然这么难受?
「夫人你没事吧?」小虾哭唧唧地,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她昨日到城里,就听闻知州大人要纳妾的传闻,慌张之下还特地回原府打探消息。结果原墨秋亲自接见她,证明了那个传闻,可是他特地交代了,让小虾能瞒几日是几日,他很快会把事情处理得圆满,尽量不会伤到艾篱儿。
可是怎么想得到小虾受不了良心的鞭笞,还是说了出来。
大受打击的艾篱儿,却没有小虾想像那般脆弱,那钻心的痛楚虽然持续着,但撑得久了,好像也有点习惯了,她甚至能向小虾露出一个微笑。
「小虾,我没事的。三年……也够了。」
而后,艾篱儿将手里紧紧攒着的、不知哪里来的匕首,悄悄地收到了宽大的袖子里。
这阵子,原府里忙碌了起来,一箱一箱的食物布匹和饰物等推入了府中,外头人问起来,原府的下人也不隐瞒,都说大人要纳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