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艾篱儿又开始早出晚归的生活,而木匠铺子的人知道老师傅近日收了一个女弟子都相当的吃惊,但这个女弟子相当神秘,进出都戴着帷帽,整天只待在小院子里学习木雕,他们只要靠近,不是被丫鬟挡驾,就是被老师傅骂出去,没什么机会与其接触。
打探久了无果,铺子里的人也就乖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他们的木匠铺子是钦州城最大、手艺也最好的一家,最近南海王府翻修扩建,几乎重要的木工活儿都到他们铺子来,也没太多空档去管一个女弟子的闲事。
然而艾篱儿在铺子里还是憋屈,每日学木雕时只能关在小房间里,她现在可不比之前学制糖、学美容方那时没人认识,也不像学制衣时是远道跑到江南,现在这张脸在钦州城就像盏明灯,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迎上来。
学木雕真正动手之前,须对各种木料、刻刀有所认识,再来老师傅才会让她在木材上描型。不过只要是记忆背诵的东西,她几乎是过目不忘,描型这一点她在制衣时已经很是拿手,换到木雕上也只是从平面变成立体,不觉得有任何困难。
所以没几日她已经开始雕粗胚、凿细胚,三个月之后,别人可能还在摸木料,她已经开始用小刻刀细细修光了。
她想要做一个小小的原墨秋,可是怎么也做不好,老师傅说她太急躁,建议她先试着雕一些花鸟走兽,因为人是最难雕的,尤其是自己认识的人,雕的时候不只得外型像,最重要的是必须把对方的气质也雕刻进去,就是因为太熟悉,反而越雕越会觉得不得其神。
原墨秋那是如何的光风霁月、龙章凤姿,就算她学得再快,要揣摩他的神韵气质,仍旧遇到了瓶颈。
无奈之下,她只能缓和下躁进的心情,雕一些小东西练手,烦闷的时候就溜出小院子到外头走一走。
最近她发现木雕铺子里的这座小院有个侧门,门外是树林,几乎没有人会从那里出入,很是隐密,但拨开树丛走出去能看得见钦江,临江远眺时她的心情会舒畅很多。
不过这几日她想出去院子外透气时,都会看到有人躲在树林里交谈,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她就撞见了好几次,都得在旁边等到他们说完离开,才能钻出林子去赏江看水,也算是此次学习过程中颇为无奈的一件事。
这一日她终于做出了自己尚称满意的东西,早早回府,此时吴氏午憩刚醒,艾篱儿便直奔正院,向婆婆献上一个木盒,算是这阵子她努力学习的初步成果。
每到夏日,吴氏几乎是足不出户,因为她耐不住这里的热天,总是恹恹地没精神。尤其苦夏还会影响人的心情,她常觉得不耐烦,脾气变得暴躁,看到什么都想发火,所以也甚少叫晚辈到跟前。
可是今天艾篱儿自己撞了上来,吴氏原本不以为然的接过,这学木雕嘛,才三个多月能学出什么玩意儿,一般木匠学徒要做到能出师,至少得十年的时间呢!不过媳妇的好意她接受了,也就打开来看看。
想不到一见到盒子里的东西,她便定住了目光,惊讶得瞠目结舌。
盒里是一支木簪,簪头雕的应是鸾鸟,栩栩如生不说,长长的尾翎一直延续到簪尾,也就是说这一整支木簪,就是一只完整的鸾鸟,其中所蕴含的巧思及刀工,绝了!
「你亲手做的?」吴氏难以置信,每次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极力高看这个媳妇,事实都会前来打脸,她还真是小看了。
「是啊!我现在还雕不好人像,否则我就雕一座娘的雕像送给你。」艾篱儿笑脸迎人地说道。
「难为你了,这么短的时间,竟能学得这么好……」吴氏简直不想浪费时间,服丧期间她鲜少插戴,现在来支木簪正合她意,还做得如此别致,比金簪还让人喜欢。她直接将那鸾鸟的钗子插到头上去。
一旁的丫鬟银环连忙递上镜子,吴氏边照边满意地点头。
「很好看呢!我就知道娘戴上会好看!」艾篱儿看到效果这么好也很惊喜。
于是一个送得真诚,另一个收得喜悦,婆媳之间的感情似乎又拉近了些。吴氏原本因苦夏而烦躁的心情,因为感受到了晚辈的孝心,同时收到了喜欢的礼物,也不由开朗了一些。
原墨秋这一日因为到南海王府督工,离开之后他懒得再回衙门,便直接打道回府,比平常的下衙时间意外提早不少,当他来到正院之外,正打算进门向母亲请安,就听到里头传来说笑的声音——「……你说你那叫啥鱼儿的铺子,一开始卖花水那些,后来卖糖果,现在卖衣服?这也太随兴了!」
原墨秋站在门外,见吴氏与艾篱儿相谈甚欢,甚至没注意他这个儿子在外头。她们言语之间流露出的那种亲密,让他因公事而拢着的眉头,都不自觉地舒解了开来。
艾篱儿说起自己的铺子就兴奋地比手画脚。「不会呀!铺子很赚钱的!每日大排长龙呢!我听小虾说,前几日有个富商的随从前来替他主子排队,好不容易排到了,店里的衣服却没有适合的大小,因为那富商生得很胖很胖,那随从买不到还哭了呢!」
吴氏也听得兴起,都忘了喝手上的茶,催着她快些说。「有这么严重?」
「因为那随从已经排了五天了啊!后来店里答应他,替他的主子特别做一件,让他主子亲自来量身。结果量身那一日,我也好奇的去偷偷看了一眼,想知道到底是多胖的人会买不到衣服……」
「你也太淘气了还跑去偷看!」吴氏佯怒地睨了她一眼,但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连忙问道:「那究竟是多胖?」
艾篱儿偏头想了想,用手环抱出一个宽度,又觉得不够,把手再张开了些,最后手不够长放弃挣扎,索性说道:「我看到了,真的很胖很胖,大概有四个相公綑在一起那么胖!」
吴氏庆幸自己眼下没喝茶,否则怕不得再喷一次茶。这说得也太逗趣了,居然拿她那丰神俊朗的儿子来形容一个大胖子,不由笑得直打跌。
原墨秋本能地跟着笑了,犹记得以前在京城的镇海侯府,父亲冷酷严厉,母亲又爱摆架子,他其实很少感受这种家庭的温馨和乐,如今只是多了一个艾篱儿,竟让他感受到了,而且迫不及待地想加入。
他满脸笑意地大踏步走进厅里,先与吴氏请安之后,轻轻的在艾篱儿头上一敲。
「你又调皮了。」
「没有啊!我和娘聊天呢!」艾篱儿每回见到他,都是情不自禁地笑得极甜,「我还送了一支簪子给娘!」
原墨秋方才请安时就注意到吴氏头上的新簪子,因为她已经很久不插簪了,想不到是小妻子送的。
「那我的呢?」他故意逗她。
果然便看到艾篱儿低下了头,支支吾吾地道:「我的手艺不到家,雕这些簪子饰品还可以,但要送相公的我还做不出来……」
「啧啧啧,你就别欺负你媳妇儿了。」吴氏实在看不过原墨秋如此幼稚的一面,没好气地摘下头上的木簪,递到原墨秋手上。「才学三个多月能雕成这个样子,还说不到家,都不知道要气死几个木工师傅。」
原墨秋细细的看这支簪子,鸾鸟雕得细致入微,展翅欲飞活灵活现,尾翎精妙地延伸成了簪身,相当匠心独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