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墨秋选定了两处,这一日便领着刘侍郎,由李同知与周通判陪同,一道去考察选定的地点。
第一处以前是某富商的避暑山庄,该富商因为犯事家产充公,这座山庄现在属于钦州衙门。虽说是山庄,却占了半个山头和山脚下不小的平地。山下挖了一座大湖,临畔种满荷花,如今春末夏初,湖上荷叶亭亭,荷花还只是尖尖的花苞,却已然赏心悦目,望去心旷神怡。
这么大一座庄子,自然不可能用走的,众人同坐一辆无棚的马车,原墨秋边介绍着——
「……此处主院为两层小楼,楼宽七楹,进深两间,其中三间突出是为大厅,主楼两旁皆有回廊可绕至其他亭台楼阁,平地建筑有房六十八,分属三个院子,可改建为各司所,湖的东面目前是树林,可以填湖伐林建社稷坛及山川坛。
「前进与后院以花园墙门分隔,山上建筑全属后院,有铺平的石子路通往半山腰,这山腰上楼台小院错落,粗略可分为五个大院子,二十二个小院子,共有房两百七十二,若遇夏热时王爷觉得平地太热,可以搬到后院居住避暑。」
刘侍郎点了点头,他倒不是多满意这个地方,而是他听出来原墨秋在寻适合盖王府的地点时,已经同时将改建的各种可能性一并思考过,手里甚至还拿着改建图呢!这代表着不管之后选了哪一块地方,必然都已有了现成的建府方案,如果适合直接照本宣科改建便成,自己甚至不需要浪费时间再寻人重新勘察绘图及商讨,直接拿着原墨秋准备好的东西就可以回京覆命。
然而刘侍郎什么都还没评论,身后的周通判已阴阳怪气地道:「原大人就选了这处?王爷贵体,岂能不时上山下山那么麻烦?再者下官还没看过哪座王府一半在平地、一半在山腰上,这岂不是增加了守卫的困难?王爷的安危可不容有失啊……」
这话乍听有理,但原墨岂能不知周通判在找碴?此人自他上任以来,公务上便处处为难不配合,他初来乍到便忍了,先以捋清当地政务为重,如今刘侍郎在场,周通判并不知他们两人关系不错,自然是觑空便想使绊子。
面对这样的刁难,原墨秋只是淡然一笑。「此处自有其不足之处,上山下山是否麻烦,并非我们说了算。且此地后院虽在半山腰,但山的另一面是十万大山,敌人要由那头来,恐怕得先克服山里的蛇虫猛兽,以及极端艰苦的山林环境。其实无论选了何处,守卫本就是必须加强的部分。不如说此地优势在于避暑方便,且立于山楼之上,可远眺整个钦州城,景色优美,通透深远,就看王爷是否好山水,否则选他处也未尝不可。」
「这个地方我们也逛了整个上晌,不如先用膳,再去下个地点看看?」刘侍郎打圆场似的说道,也算是不偏向其中一方。
周通判暗自冷哼一声,原墨秋只装作不见其倨傲,他早已让附近庄子准备了农家菜,菜式并不精美,胜在一个原汁原味,他知道由京城来的刘侍郎应该好这一口。
但在周通判看来,那就是亏待了京城来的巡抚大人,坚持要让刘侍郎至城中最热闹最华丽的美味楼用膳,当然美味楼早已有他安排的人候着,因此又唇枪舌剑的讽刺了原墨秋几句,最后还是刘侍郎挑明至城里酒楼用膳再赴下个地点着实浪费时间,在这里应付一顿,周通判才歇了那个心思。
大概除了原墨秋心里有数,其他人都出乎意料,这一顿农家菜刘侍郎吃得有滋有味,赞美连连,周通判脸色都黑了一半。
膳后稍微休息了一阵,下晌众人又赶赴另一个原墨秋选定的地点。本朝初年的时候,钦州并非下州,而是一府,虽然只有短短几年,这里却是曾有知府的。当时钦州还产珍珠,只消当个一任知府那可是十万雪花银,所以兴建的知府府邸美轮美奂。
只是后来钦州降级成为散州,知府也调职他处,府邸托牙人代售,但因为知府是比知州还大的官,买了必然要拆去违制之处,若无背景谁人敢买谁人敢拆?兼之前知府府邸占地辽阔,也不是谁都买得起,后来钦州采珠业没落,就更乏人问津了。
当初那知府的后代于官场无甚建树,在桂省做一小官,估计都快忘了这里还有一处房产。如果刘侍郎看了满意,这里可是要用来改建王府,应该能用相当划算的价格拿下。
原墨秋真正看上的,其实是这一处。他早由牙人处取得了钥匙,也参观过好几回,改建的方案都在心中,因此领着刘侍郎来看的时候,他相当从容地介绍着这个府邸。
「……不同于前一座山庄,这座前知府府邸临海不远,腹地广大,院墙里头可是圈进了一座真正的小山。主山位于园东,上有凉亭飞桥,由亭中可了望大海。小山与其他假山成叠山之姿,上有泉水流下,形成水道蜿蜒全府。
因此一踏入府,山重水复,曲曲折折,很有奇趣。
「此地主院前厅七间九架两厦,中堂七间九架,后堂七间七架。院落除主院外可细分为三十院,三百七十三间房。巧妙的是前知府幕僚不少,全住在这里,每个幕僚所长不同,故而这里的其中一个方正院子也包含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可直接改建为王府的六局,家庙可改宗庙,跨院南北两花园直接改成山川社稷坛,后院与前院之间只要加盖宫门即可……」
这里几乎是一座小型王府了,格局几乎不用怎么改建,唯独就是因为年代久了,建筑有点老旧,需要翻新的地方不少。不过原本这里的规制太低,要加高城墙、正殿,廊房要以青黛饰之,宫殿要窠拱金蟠螭攒顶……大肆修改起来,也与翻新意思差不多了。
此时毫不意外的,周通判又开口找碴了,他阴恻恻地说道:「原大人,你说此处原是前钦州府知府的宅第?就算是知府,这里的建筑不少也逾制了吧……」
原墨秋淡淡地瞄了他一眼。「是逾制了,不如周通判上书京城,请陛下治他的罪?」
那人都不知道死多少年了,周通判被呛得哑口无言,只得改口道:「这地方离海不远,海风不小,王爷贵体可受得了?再说万一有个什么倭寇海寇的打上岸来,王爷可是首当其冲,原大人,你建议此处,是否太不把王爷的安危放在眼里了……」
这回不待原墨秋回答,刘侍郎便没好气地道:「周通判,你当那些卫所、千户什么的都是死人?王爷封地在此,如果能让倭寇海寇的打上岸,那可是王爷的失职,届时就算王府在十万大山里,王爷也得即刻赶赴前线,你说是不是?」
原墨秋默默地低头揉了揉脸,把眼中浮现的笑意揉去。这刘侍郎行公务时虽然话不多,像是油盐不进不擅言辞的样子,真要呛起人来也是不遑多让。
周通判可不服气,他早就有所准备,要在选定王府位址这件事上狠狠压原墨秋一头。
「刘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在钦州深耕多年,哪里有最适合改建王府的府邸,没有人比下官更清楚。其实下官也知道一处,不若下官带刘大人去看看,保证比原大人这些地方都适合。」周通判索性开门见山,其实他今天就等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