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极刺耳,姓李的汉子皱起眉。“二当家说这什么话?把大家都当傻子?大当家那是什么人物,连鞑子都干不过他,能让一个女人给骗了?我们个个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赵东家是好是坏,我们会分不清?”
岑律可不听,他一向心高气傲,只觉得这群傻子被一个会煮几道好菜口蜜腹剑的妇人骗了。“冥顽不灵冥顽不灵,你们就傻着吧!我不屑与你们同流合污,不吃了!”
说完,他当真拂袖走人,原本闹哄哄的食坊大堂瞬间变得安静,连坐在角落的姜嬷嬷都多看了离开的岑律一眼。
小路子有些尴尬地看着脸黑一半的李姓汉子。“李大爷,岑大爷这……”
“别管他!仗着大当家信任他给咱们吃排头呢!不知施哪门子的下马威,我可不服他!”李姓汉子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岑律的人缘显然不太好,旁边立刻传来共鸣。“就是,要不是他脑袋好使,大当家让他当了二当家,老子理都不理他!”
或许是习惯了岑律阴阳怪气,一群心宽的汉子很快的将他抛在脑后,大堂又热烈的讨论起今天的菜色,兴致也没让方才的插曲给搅了,让小路子松了口气。
“……赵东家的手艺是没得说了,但川菜辣得不行,我没办法。”在一群兴奋的汉子里,突然来了个哭丧脸,双肩都要垂下,闷头喝着绿豆汤。“看来我也得来吵一吵。”
“你京城人有什么好吵的?墙壁上的菜单也不时会变,你随便指着点一道不就成了?”李姓汉子看不过去,在那京城本地人的汉子背上一拍,拍得后者绿豆汤差点没从口中喷出来。
这群汉子笑笑闹闹,并无恶意,小路子视而不见地笑道:“川菜也不全是辣的,东家准备了一道太白鸭,用陈年花雕和一些药材焖蒸了一整日,那味道香得啊,光闻就知道肯定鲜嫩好吃,这道菜可不辣。”
“那还有什么菜?还有什么菜?”李姓汉子急忙问道,口水都快滴下来。
“回锅肉、鸳鸯灸、烧鸡公、川味烤鱼、咸烧白……李大爷别急,等会儿肯定全替你上一轮菜!”小路儿安抚着他。
很快的,诸位跑堂进去后厨端菜,以填饱这群蝗虫似的饥汉,小路子招呼好他们,则是又回到了姜嬷嬷身旁,有礼地问道:“大娘可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姜嬷嬷按下了内心对菜单的惊讶,她方才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发现有些菜色京里可吃不到,她还是第一次在食坊里看见,更有一些还是御膳,一般百姓可能连想吃的门道都摸不着,难道那赵姑娘真能做得出来?
对于方才镖局大汉们的交谈,姜嬷嬷亦是相当好奇,不由问道:“那些男人们吃的菜,菜单里怎地没有?”
这件事其实小路子也觉得好笑,如实说道:“最近隔壁镖局的弟兄们常来我们这里打牙祭,只是他们家乡天南地北,都嫌京菜寡淡,有一回不知谁吵着要吃鲁菜,恰好后厨有材料,我们东家就给煮了几道炒腰花、油焖大虾、葱椒鱼片什么的,吃得他们筷子都舍不得放下。
“后来他们发现可以点菜,马上就有人点了湘菜,于是他们说好要来的日子,东家就另外准备几道湘菜出来,而后就是李大爷嚷着要吃川菜,所以今日才会特别准备那么几道,明日便不会有了。”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又有人嚷着要吃东北菜、粤菜之类,下回这群汉子光顾时,又会有不同的菜色?这倒是有趣,也凸显了这赵姑娘只怕灵巧之余,还有些调皮。
如果真的各种菜系都能掌握,姜嬷嬷便开始对赵姑娘有些信心了。此时旁边桌子的川菜已端上桌,那麻辣鲜香的滋味传入姜嬷嬷鼻中,不由令她饥肠辘辘起来,尤其是一群汉子抢菜抢成一团的盛况,更是让她心痒难耐。
她也是川人,久没吃到辣味,便抱着侥幸的心态问道:“那几道川菜我可以点吗?”
小路子点头。“自然是可以,东家每日特制的菜,那日一整天都可以点的。”
“那也帮我来道回锅肉、烤鱼、咸烧白……”姜嬷嬷点了几道川菜和一道京菜就停了,一方面是吃不完,另一方面是要了解一个厨子的手艺,几道菜也就够了。
不一会儿菜全上来了,姜嬷嬷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先咽了咽口水,之后小心翼翼地将筷子伸向咸烧白,夹起一块皮红肉亮的红烧五花肉,那肉在筷子上还会微微发颤,却又不至于软到断开,不用尝也能猜到,这个肯定好吃!
姜嬷嬷将肉放入口中,那咸香醇厚、肥而不腻的味道,令她一口下去之后仍回味无穷;再吃一口回锅肉,辛香窜鼻,爽辣回甘,她没想到在京中居然也能吃到如此美味的川菜。
“给我来一碗米饭。”姜嬷嬷唤道。
小路子窃笑着马上送来,因着赵东家早料到川菜配米饭是一绝,早准备了三大锅等着呢!
然后姜嬷嬷就再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终于明白隔壁那几桌镖局大汉抢菜抢成那副德行是为了什么,她已经尽量克制自己降低用餐的速度,免得失仪,但这菜当真好吃到令她爱不释手,没一会儿功夫,居然让她清得一干二净。
她应该是除了镖局的人之外,第一个踏进杜记食坊的人,小路子偷偷观察了她的吃相后,回到后厨向杜仙儿禀报了一声,之后杜仙儿执起一个食盒,拣了几块点心,拎着就往前方大堂来。
她直直的走向姜嬷嬷,口中含笑,让后者不注意到都不行。照面的第一眼,姜嬷嬷的确吓了一跳,但她是在宫里挺过风浪的人,再怎么惊讶都不会表现在脸上,反而仔细地看了下这位赵姑娘。仪态算是不错,身段也够美,就是那脸上的胎记可惜了些,要是能够去除,就这姑娘的五官看来,应该可以很漂亮。
“这位大娘失礼了,不知今日的膳食,你可满意?”杜仙儿有礼地问道。
“满意满意,我也是四川人,这些菜相当地道,非常合我的口味,听说都是东家你亲手做的?”姜嬷嬷问。
杜仙儿摇摇头,笑道:“只有川菜是我做的,京菜是王师傅做的,不过日后等这些菜色王师傅都学会了,便会由他全面掌厨,保证味道只会比今日更好。”
她拿起手上的食盒,放到了姜嬷嬷桌上,微微放低了音量道:“承蒙大娘不弃,小女子今日做了几样点心,让大娘带回去吃。这也是四川的叶儿耙,是带馅的。”
叶儿耙其实与糍粑差不多,只是填了芽菜肉馅,外头包了良姜叶一起蒸熟,吃的时候不沾筷不沾牙不沾手,所以有三不沾之称。
杜仙儿继续说道:“因为今日做咸烧白,芽菜剩了些,所以才又做了这些叶儿耙。数量不多,也就能送大娘你而已,可别嚷嚷出去,否则屋里这群大汉看我拿不出多余的给他们,还不把我食坊里的桌子都掀了。”
姜嬷嬷笑了起来,这姑娘果然有趣,的确就像将军说的,只消讲几句话,根本不会去在意她长得美长得丑。而且这赵姑娘也聪慧,自己算是陌生客里比较大手笔的,赵姑娘也就大方的赠以点心,不费太多成本,却可能牢牢的绑住一个回头客。
“姑娘的好意,老身就笑纳了。”姜嬷嬷也是个明快的人,今日探访杜记食坊的结果令她相当满意,所以将军交代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