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下床,他一拐一瘸地走到桌边,这形象和飞檐走壁、所向披靡有点落差。
「然后呢,你父亲也在绝望中学会坚强?」
「不,我长着长着,一路长成文韬武略、文武兼备的人才。」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是否文韬武略、文武兼备有待观察,但你肯定是能言善辩、妙语如珠之辈。」
「谢谢你肯定我的舌粲莲花。」
「肯定不够,还得犒赏。」把面推到他面前。
气氛融洽极了,未秧相信自己能与他好好相处,但……她自信得太早。
顺着炒肉片,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道红痕,是割伤?
说过的,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邃,是非常具备震慑力的武器,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看得她手背被灼伤似的,慌得不知该往哪里藏。
原本的和乐气氛瞬间破坏殆尽。
他变脸,未秧无措,心道:这人的情绪反覆有点大啊。
「你受伤了?」
通常这种问句会伴随着一点关心、一分温柔,可他的口气中更多的是质询,所以他的意思是……她笨?做个菜也能把自己弄伤?
唉,她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太灵光,但短短时间能练就出此番厨艺,她已经竭尽全力。「我刚学做菜,或许不太好吃,但我保证会持续进步,还请宽容。」
受伤跟宽容怎会牵扯一起?分明是两码子事啊,他不懂女人的心思,但不想解释了,再解释下去「不太好吃」的面凉了,怎么入口?
「嗯。」很轻的一声回应。
未秧分辨不清他想表达的是同意还是不屑轻鄙,只能选择安静。
他举箸看着面,只有一碗?「你不吃?」
「你是病人,等你吃完我再吃,药已经在炉子上温着。」
意思是要先伺候他?表情二度紧绷。
没人知道他为何不满,但他就是不满,偏偏不肯解释,直接放下筷子,下达命令。「一起吃。」
命令的口气无法令人舒服,即使字句本身没有谬误,甚至还带着善意。
但她乖习惯了,不舒服也决定附和他的心意,毕竟是救命恩人呗。「知道了,我出去吃,等下进来收——」
「我说,一起吃。」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未秧轻喟,收回之前的评语,这个人真难相处。
他的坏脾气让她想起某人,那个总要人哄、要人撒娇,心情才会好转过来的男人。
「知道了,我去把面端进来。」撂下话,她转身就走,动作俐落全然不像个孕妇。
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她的俐落是因为劳动过多、辛苦惯了?孕妇不是该金尊玉贵、享受关注与保护?
这么想着,脸部表情三度紧绷,绷成铜墙铁壁,臭到罄竹难书。
面很快端进来,未秧坐在他的左手边。
阿书看一眼她碗里稀少的几根面条,连吃的也苛刻?他都不晓得要怎么形容自己的怒火了,想也不想夹起一筷子面往她碗里放去。
她忙用手臂护住碗,拒绝越狱的面条。「我吃不下那么多,如果你吃不完就剩着吧。」
他是因为吃不完才给的吗?没良心!
又是不明定义的轻哼?未秧耸耸肩,秉持一贯原则,不忖度、不评论,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更不为难自己。
对啊,过去面对某人,她总用为难自己来解释他的情绪,然后解释解释着,便解释出一厢情愿的爱情。
人总在挫折中长大,她挫折过也反省过了,再不会重蹈覆彻。
他低下头,唏哩呼噜把面吃光,对于评监食物好坏,他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吃完面时他的碗早已清空,心中一喜,很好,他虽性格怪异但对食物不挑剔,这样的食客比较好伺候。
收拾好桌子,她把药端进门。
他吃药和吃面一样豪迈,只是那双浓眉皱得像被人用针缝过似的。
轻轻一笑,她端起碗。「如果没事,我先出去了。」
不要!他不想她走,想要她留下,想要与她熟悉、多聊几句,但她显然没有兴趣,一个俐落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却带给他失落感。
眼看她的手指碰到门框,他迅速抛出一句,「有糖吗?」
未秧定身,糖……她的厨艺不行,但她很会做糖,跟「唐糖小铺」的江老板学的。花掉她一整年月银,还签下契书,保证不外传、不开店、不竞争。她努力学习,只做给他吃,把他的糖荷包填得满满,希望他一辈子都别吃苦。
然而「希望」太不真实,他并没有因为她的希望而快乐,而她也没有。
他喜欢吃糖,喜欢生气时含一颗。
娘说:「生活太辛苦,吃糖来缓解。」
她不懂的,他有钱有爵位,怎会苦到需要靠糖来安慰?但经历过前世,她懂了,懂得他不是不苦,只是太多苦不能宣之于口,更懂得面苦心苦远远比不上面甜心苦。
想起他在父亲面前的乖巧亲切,想起他打死不丢的笑脸,想起他口口声声喊叔叔,心底却恨不得将父亲千刀万剐,这样的压抑真的很辛苦,他值得被原谅。
是原谅,不是接纳,她能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却无法接纳他在她的生命中出现,她的世界已经与他剥离,她的人生但求与他再无交集。
所以不要想起他,不要一点点小事就联想到他,他们已经遥隔千里,从此她可以做糖给任何人吃,她的糖再不是他专属。
她曾问娘,「娘也苦,为什么不吃糖?」
娘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发道:「因为娘已经长大,明白再多糖都无法遏制心头的苦。」
她也长大了,大得能够明白,做再多的糖、使再大的力气,不喜欢你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你。
未秧迎上他的视线,微笑回答。「家里没有糖,不过我可以做,只是做麦芽糖得从种麦子开始,需要几天时间,先给你做甜糕好吗?」
「好。」他想也不想点了头。
她还是出门了,还是没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不过他的心情好多了,因为她要为他做糖。
未秧出屋,翻出李大娘给的玉米面,后院有齐褚请人帮她做的小石磨,先把玉米面再磨两三次,直到粉质更细致,将玉米面分成两份,一份炒熟、一份加水。
翻出几颗酸橘子,这种东西很少人爱,可她肚子里这位大爷喜欢,因此每次看见有人卖,齐褚就会买一籍筐回来。
掏出果肉去籽、捣碎,加入糖煮到化开,再放入调了水的玉米面不断搅拌,直到呈现黏糊状,倒入铺上油纸的盘里放凉,等橘子糕成形后切块,裹上炒熟的玉米面,拿出一块块排好,放进盘子。
这甜糕她给父亲做过,父亲没尝也不看一眼,她的孝心不曾被接纳过。
凉糕送进屋时见阿书又在发呆,未秧心想,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齐叔叔尊重她,从不挖掘她的过往,这让她在这里过得自在惬意,所以她也该尊重他不说故事的权利。
「尝尝看,喜不喜欢。」
她把盘子放到床边,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又酸又甜,恰恰好的味道,恰恰好地勾动他的胃口。
一块再一块,表情带上满足欢喜,甜食果然能让心苦的人不至于太苦。见他拿起第四块,未秧开口。「嗯,刚才我想了想,有些话我们应该先说清楚,毕竟以后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
「什么话?」
「齐叔叔有事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并不确定,因此这段时间我们势必要反客为主,成为这里的主人。